被一只脚拦住去路的罗温还没来得及回怼，就听到最不想听到的声音——那个在蜘蛛尾巷听到耳朵生茧的，明显带着暴风雨前的平静般情绪的语调，此刻在头顶响起。

本该扬起头，用那双带着倔强的，恼怒的，愤懑的情绪的墨绿色眸子看向自己，却迟迟未能等到朝思暮想的绿色，只有白色，苍白的，洁白的，像是白雪落在黑色的泥土里，被人无情地碾碎，沾染一切的污秽，成为无法融化的冰刺。

“……去看魁地奇比赛，教授。”

肉眼可见的紧张，下意识抱紧雨伞的模样，手指尖因为发力而发白，被抓包的尴尬，还有斟酌谎话的不知所措，不需要去注视那双墨绿色眼睛，只需要时刻了解对象的动作，拿捏她的心理，就可以完全掌控。

“Huh，魁地奇。”

他完全不信。

语气中的音调扭转，熟悉的关窍，在蜘蛛尾巷的每一日都上演，上扬片刻便重重落回地底，装作饶有兴致地聆听，实际上不信任的姿态早已做尽，双手环抱在胸前，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点胳膊，以一种驯化动物的行为看着眼前无时无刻不在作妖行为列表中的自己，随后再轻而易举地用身份和地位碾碎一切幻想。

这便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最惯用的手段。

默数三下，意料之中的哼气声从鼻腔冲出，不可信任的态度显而易见。

“为了波特？还是说，别的。”

不是疑问句。

罗温暗自咬牙，将怀中的雨伞下意识再收紧了些，无法藏匿在白发下的情绪被居高临下的教授一一探明。下意识想躲，可身后根本藏不住的两个白痴还傻兮兮地从宿舍一路跟到这里，就藏在拐角处，根本无路可退，只能微微后撤些，停在安全的区域，保持距离，留足空间，保证微妙的气氛不被压缩，不成为引爆火引的楔子。

斯内普瞧见罗温的脚微微后撤了些，犹豫，紧张，依旧低着头，不愿意将眼神给予，似乎在害怕被拆穿，又似乎是因为过于熟悉，一贯的隐藏手段早已失去成效，现如今还未找到合适的方法瞒天过海。

小如蚊呐的声音从那团白与黑掺杂的乱发下传来，带着不确定的停顿，故作肯定的咬文嚼字，还有再度的，所谓“教授”。

斯内普从未听过罗温如此“乖巧”的态度——简直讽刺。

“……只是去看魁地奇，教授。”

斯内普心底无端地冒出一股烦躁，脑海中不自主地闪回着波特们的身影。学生时代，即使再怎么厌烦，也会为了收集对方情报，还有因与卢修斯交好，而去“参观”的魁地奇比赛。父子俩在魁地奇球场上一模一样，尤其是在晴朗的天气下，果断，决绝，勇敢——呵，格兰芬多……

一群鲁莽的、不要命的疯狗。

被白色发尖微微遮挡的黑色，此刻步步紧逼，将原本处于微妙的平衡的空气再度压缩，气压突兀地增大，让人像是溺水一般，无法正常的呼吸，无助地沉沦，坠落，溺亡。

“只是？兰卡，禁闭。”

“安全起见。”

会导致罗温生理性反胃的词汇——安全起见。可现在不是立刻翻脸的时候，后边看戏的蠢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死，该救吗？可自己也自身难保。

步步紧逼的斯内普拒绝深究心底的那抹叫嚣，他确信自己做的一切都合乎一位教师的身份，保护未经许可的学生，不随意离开安全的霍格沃茨城堡之中，像是囚笼一样关住这些闹腾的鸡崽，让自己稍微清闲片刻。

罗温身后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听见了。闭上眼吧，你已经救不了他们这群蠢货了。

斯内普冷漠地抬眼，便看到慌里慌张收脚却险些把自己和另外一人一起绊倒的克拉布和高尔——没人知道他们站在那里听了多久，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应该快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可两人的动作和身形一如既往的笨拙，恐怕是跟那个城堡看守待得久了，愈发的愚笨，手脚更加地不协调。

斯内普回退了一个步伐——一切只是为了确保空气的正常流通，不至于像是严刑逼供，回归一个良好教师的形象。

“滚出来，不要我说第二遍。”

“就这样？你俩因为争执走哪条路逃，然后就被抓包了！？而且还什么都没听清！？”

布雷斯再度按住暴动的潘西，后者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看到黄瓜的猫。布雷斯暗自扶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在潘西反应过来前，用眼神迅速安抚了两个再度想要逃走的笨蛋——克拉布和高尔。

如果可以，布雷斯其实压根不想留这两个蠢货在这里“交代”——搞半天偷听却什么都没听到，还被当场抓包，这种犯蠢给布雷斯十个脑子都想不出来这种“天作之合”的行径。

真是坏人绞尽脑汁，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偏偏蠢人还不自知。

“呃，是的……然后兰卡就把伞递给我们，说看我俩也没带伞，就先借我们，到地方了把伞放最后一排就行……”

听到两个只长个头不长脑袋的家伙吞吞吐吐地说完后续，潘西已经没有气力再度暴起，仿佛没骨头的章鱼，下意识歪在边上可以倚靠的“物件”上，一只手半遮住眼睛，另一只手耷拉下去，嘴里哀嚎着些对克拉布和高尔智商的声讨。被当做倚靠“物件”的布雷斯这下什么都说不出口了，连移动都成了奢侈，像是一尊黑曜石雕塑，仿佛移动一下就会碎裂。尴尬的，渺小的红晕悄悄地攀爬上少年的耳尖，微微调整姿势，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将肩颈和胸膛处最舒适的地方，展露给最爱的人。

午饭已经接近尾声，大多数霍格沃茨学生步履匆匆，准备走向下一站，或许是课堂，或许是新的人生，只有斯莱特林的几人，仿佛停滞在旧世界，象征旧时代的余孽，被按下暂停键，迟迟没有离开。

克拉布和高尔的餐盘早已在讲述的过程中吃得一干二净，甚至在中途还加了餐，是厨房的家养小精灵做的“手打”牛肉。现在，两盘子上面，光滑得可以滑旱冰，放在阳光下甚至能反光。两人随手抓了把餐巾擦了擦嘴，也不管擦没擦干净，行动之间都透着一股急切，想要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偏偏对面两个拿捏绝对话语权的人没有任何声响。

不知所措地对视，再看向对面的两人，一瞬间的拧态被求生欲望摁下头颅，尴尬与沉默在周遭蔓延。

//该走吗？//

//你怎么不动？//

//别推我，我也不知道！//

//干什么！我可不敢说！//

//她俩现在这模样谁敢打断！我们又不是马尔福！//

俩个大块头在桌子底下你推我我推你，互相瞪视对方，眼神交流了几十几百遍，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合该庆幸，这个学期快结束了，否则就这俩的智商，恐怕寒假回家都是要被揪着耳朵骂一顿的。

就是在学校外围的海格纳闷地挠头，奇怪今天怎么还没烦人的绿色出现在他的小屋附近。

今年的圣诞树还没有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