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怀疑

尴尬的气氛在二人中间轻轻地飘着，并且似乎有一股非常稀薄的香味掺杂其中——但斯内普现下没什么兴趣去探讨。（1）

“所以你打算以无声回击我的质问是吗？别以为你这招在我这里好使！我和邓——”

“并没有，先生。我只是不希望和您对话。”

刻意生疏的语气让斯内普有些不适应。

平日里这个家伙应该与自己争锋相对才对，怎么今天偃旗息鼓，哑火了？

斯内普略微低头俯身，似乎是想看得更清楚些，这个平日里就古里古怪的女孩又在偷偷地做什么妖。

可罗温似乎是在赌气，迅速地将脸甩开。

因为头部的甩动，罗温乱糟糟的头发差点甩到斯内普的脸和眼睛。

虽然这让本就嘴巴狠辣恶毒的蛇院教授大为光火，但是斯内普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罗温可以一下子情绪大变。

因为她现在的样子，似乎不只是逃避对话而已。

似乎还想要逃避他。（2）

斯内普冷哼一声，并不想和因为这么一个心理年龄完全与真实年龄不符的家伙，而在翻倒巷再度幼稚地争执起来。

这对他来说简直有失风度。

可不知道为什么，斯内普的目光一直被死死钉在罗温略微露出的脸颊——那里灰扑扑的，没什么血色，也看不清是不是有什么因为飞路粉导致的伤痕。（3）

斯内普似乎对自己的情感毫不知情。（3）

而罗温也是。

“……请问教授，有在雨天做过什么吗？”（4）

罗温突如其来的转头与质问再度让斯内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本来已经略微从黑黢黢的袖中伸出的大手又迅速收了回去，代表着复杂心情的藤蔓悄悄地在斯内普的心上缠绕，藤蔓上的倒刺一点一点扎进已经坚硬的内心——仿佛不破开这块石头就侮辱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感。

这让斯内普的脸色再度难看不少。

但罗温并未在意，只是环抱双臂，再度冷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带着不曾消退的愤怒的黑色双眸。

斯内普并不觉得自己的眼睛有多么好看，也完全不理解罗温为什么多次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在他心里，他这双黑色的眼睛就是死亡的象征。

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才惨遭厄运。（5）

但凡是牵扯到莉莉，认识斯内普的人都知道，他终归是放不出什么恶毒的话语。

毕竟他因为那句话，而对此后悔终生。（6）

可他不理解为什么上天要让另外一双绿色眼睛来亵渎他的人生。

他难道还不够惨吗？

自己的过失惹来了波特，可梅林从未说过，还会招惹这么一只恶魔。

面对罗温的注视与抛出来就不会有人接的质问，斯内普完全没有办法去料理这份心情，调整到平缓的心态去与罗温对视。

但又仿佛是咒语、梦魇一般，斯内普再一次认真注视起这双墨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中倒映着的自己——因为瞳孔的原因而扭曲、渺小，这双眼中再没有其他的事物，仿佛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在内，都停滞了。

仿佛已经累到极致，又或是懒得再争吵，罗温平日里极力隐藏的复杂情绪这一次明明白白地展露在斯内普的眼前。

可偏偏，身为摄魂取念大师的他，在这一次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了什么、亦或是什么人，导致罗温对此极度地执着。（7）

这让斯内普有些失语。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脑袋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空荡荡的，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脏话、恶毒的言语似乎都在这凝固的气氛与空气中抹去。

可他不知道缘由。

又或许是不愿知道。

斯内普早在12年前就封锁了自己的一切情绪——除了出离的愤怒与尖酸刻薄的脾性。

面对罗温这个问题，迫于罗温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斯内普都已经有些无助地想对自己进行摄魂取念，好来确认，自己到底在雨天能做什么，让罗温这么在意。

可斯内普清楚，他清楚，根本没有可能。

罗温出生的时候，他刚开始做间谍，从那之后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霍格沃茨，怎么可能会有罗温口中说的那种情况。

不光是地点，年龄更不可能对上。

斯内普感觉心脏一空，他不敢去看罗温的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不敢，去确认真相。

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能让罗温惦记如此之久？

斯内普低头看向脚尖，翻倒巷似乎刚刚下过一场小雨，鹅卵石路面有些光滑潮湿。

这个问题来得唐突，完全与刚刚争锋相对的内容搭不上边。

难道这家伙只是想用这个荒唐的问题转移他的怒火？

对于刚刚下过雨的天气，斯内普合理地联想，随后带着狐疑地看向罗温。

随着视线再度在空气中汇合，斯内普的心被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揪了起来。

那似乎是一个女孩的哭声，极度压抑的痛苦在他的心灵中与他的悲惨一生共鸣着；她的声音沙哑，说些听不懂的话语——似乎是什么缘故，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就好像那日，他一步一步走上波特家的楼梯、一点一点推开那扇房门时的声音。

那是死神与天堂的哀悼，是电闪雷鸣的独白，是心脏被揪起、是雨滴落在鹅卵石上的碎裂声，随后被狠狠捏碎的音阶。

斯内普不知从何考究这种情绪的源头，更不愿意为此浪费时间。

尴尬的转头似乎宣告着斯内普对于此事的放弃，而罗温的心再度受到重击。

可对罗温来说，这早已不只是失望和解脱，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与思想。

她希望，又不希望，又绝望。（8）

或许这是她心中最深处、最不愿剖析的苦楚，是掩盖在平静人生中的狂风巨浪。

可是罗温做不到忘记。

就如同哈利难以忘记他的父母与他的朋友，在小天狼星跌入帷幔之时的情绪撕裂，罗温已经经历这种痛苦将近四十年。（9）

“……没必要继续争吵——反正我们从来都没有争执出什么结果来。我需要回去丽痕书店，教授。”

像是听到休战的号角一般，斯内普迅速且无声地从罗温身边走过，似乎是非常赞同这种休战方式。

但是罗温却没有那么高兴，耷拉着脸跟在斯内普后面慢慢走着。

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像是有巨怪狠狠地将她的身体、器官徒手压榨成汁一样。

斯内普每走几步就得悄悄往回看一下罗温，最后甚至都明目张胆地站在翻倒巷与对角巷的交汇处、环抱双臂，明显是不耐烦的样子，却还是默默地等着一步一挪的蜗牛罗温走到他的身边。

罗温并不只是这场尴尬且不明智的争吵而不高兴的——至少有非常小的一部分不是由此构成的。

这件事直到斯内普与罗温一同站在丽痕书店的门口时才明白，为什么罗温今天本身心情就不好。

“真恶心，那个家伙哪里有那么厉害——”

罗温抬头看了看本来她睡觉的房间窗户上的显眼横幅，小声且不满的嘀咕对于洛哈特的造作，却被耳朵尖的一些女巫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随后她们嚼起耳朵并发出刺耳造作的笑声，有些大胆的，甚至还对着罗温和斯内普指指点点起来。

斯内普的眉头再一次狠狠地搅在一起。

他对于罗温的这种评价并没有什么兴致，但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现在丽痕书店的品味。

是因为这个小恶魔不在所以才降低审美水准吗？

再回想这几天邓布利多的明示，斯内普的嘴角也挂上了两斤秤砣。

他宁愿和毫无理智的狼人在一起工作，也不想和浑身散发着催情剂的虚伪草包在一块工作。（10）

这简直是对霍格沃茨教授这个职位的侮辱。

奥利弗的脸色憔悴且苍白，无奈祈求着这些狂热的女巫小心对待这些新进的书籍——这可是他这段日子的饭钱啊。

奥利弗满头大汗却又万般无奈，他将视线放远，似乎这样梅林就会从天而降赐予他什么办法，让这些女巫顾及一下他这个可悲的打工人一样。

当他的视线触碰到站在圈外，两个一大一小乱糟糟的两人，奥利弗本来无神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来。

“罗温！你回来了！”

奥利弗激动地挥舞手臂，还不慎打到了几个本来还在讥笑罗温的女巫们。

这些女巫被打到后还有些生气，但随着她们的目光跟随到罗温身上时，叽叽喳喳而不自知吵闹的麻雀们瞬间噤声，眼神里带着探究与狐疑，来回打量着罗温和斯内普——斯内普的表情更加阴沉不少。

怎么总有这些愚昧无知且毫无素质的人出现在他的人生中！？

斯内普微微抖了抖他身上的黑斗篷，就像是掸灰尘一样，满脸写着厌恶——黑斗篷随着人为的抖动微微飘起，随着在对角巷中四处流窜的和煦微风，它精准无误地挡住了瘦小的罗温·兰卡以及她苍白的脸庞。

斯内普侧过脸，无声地用眼神示意罗温回去，随后转回头，继续阴沉着脸看着瑟瑟发抖的奥利弗和这群毫无礼貌与素质的无知巫师，仿佛要跟她们来一场不眨眼比赛一样。

罗温对于斯内普的善心大发这件事还是“不忍心”推辞的。

或者说，罗温倒是很乐意坐享其成。

只不过罗温对于斯内普突如其来且几乎没有的善心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可不是前食死徒与著名魔药大师做得出来的事情。

罗温狐疑地看着斯内普。

但看再久也得不出什么结论，不如说，斯内普反过来瞪她才是难捱。

而且，罗温感觉，如果继续呆在斯内普身边，很有可能被传染感冒——她今天脸部发烫好久了。

于是罗温顺着一些人流交织而形成的缝隙钻进了书店。

而奥利弗——这位早已累得快要虚脱的经理，似乎不想再继续思考，甚至觉得斯内普可以撑得住场子，帮他料理料理，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就把脸色乌黑的斯内普丢在了女人堆里，像风一样钻回了书店。

虽然罗温在店外就已经猜得差不多店内的盛况，但进店后才知道有多么恐怖：书店里的巫师们更多，到处都立着洛哈特的等身立绘和横幅，仿佛这种宣传可以活跃气氛一样。

罗温倒是没有料错一点，那就是洛哈特在书店里勤勤恳恳的干着他为数不多会的活计——签名。

罗温确实没有想到书店会这么门庭若市——不，倒不如说这就是集市。

罗温一边敷衍着奥利弗激动且兴奋的询问，一边努力躲闪着来往的人群——不少都是像韦斯莱夫人一样的狂热粉丝，嘴里喊着对洛哈特露骨的呼喊。

罗温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掉下来能组建万里长城。

在罗温终于将奥利弗打发去干别的工作后，罗温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随即便开始在书店里寻找格兰芬多三小只的身影。

虽然她和哈利在分开前，被斯内普用极端粗暴的清洁一新处理了两人身上的脏污，但也只是勉强能看罢了，登上镜头是完全不能看的。

而且，罗温自认为，没有人会喜欢这么做作虚伪的洛哈特的。

她相信哈利的智商不会因为她的出现而降低水准。

但是罗温还是低估了洛哈特的颜值。

书店里人实在是太多了，好几次罗温都能看见韦斯莱家标志的红发和赫敏非常显眼的大波浪，但是都被那些所谓有事情、有任务、为报社工作等的大人推搡、挤开，若不是因为这是她住的地方、是书店、是店长和奥利弗珍视的地方，她早就来几发爆破咒让这群家伙让开道路了。

在罗温自己都已经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被推搡、甚至这次都到了将要跌倒的时候，一只大手扶住了即将倒地、被众人践踏的罗温。

罗温有些惊异地向后望，事情似乎更加地出乎意料：是还要再晚些才会出现的卢修斯·马尔福。

“你好，罗温·兰卡小姐。”

卢修斯的表情似乎带着些嘲讽，来回审视着罗温，从他的鼻腔中似乎能听出来一些所谓的“纯血与混血”的美学看法。

故意拉长的称谓摆明了是在低看眼前这位来自肯纳家族的混血弃子。

但是这件事只有这两人心知肚明。

“真是谢谢您，马·尔·福·先·生。”

罗温咬牙切齿地回应，她清楚地看到卢修斯怀里揣着的，那本破破烂烂的日记本，以及被略微遮挡、但是依旧显而易见的傲慢与嗤笑的表情，在马尔福家族标志性脸蛋上呈现。

马尔福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一号的马尔福，但是德拉科似乎刚刚得了什么教训，正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不敢多说一句话。

卢修斯“啪”的一声，将日记本合上，并小心地塞到西装内衬里，随后咳了几声，右手中的手杖有节奏地打着左手手心，一下一下的，似乎懒得和罗温继续谈话。

这摆明了是让路的意思。

“看来你今天是想给韦斯莱一家送点礼物？哼啊？”

罗温叉着腰，用下巴看人的姿势回敬无理的贵族。

仿佛刚刚被搀扶的是卢修斯本人。

自认为自己是优雅的卢修斯是懒得和肯纳家族的疯子争吵的。

卢修斯轻巧地脱下手套，拿在手中挥了挥似乎想要挥走眼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种傲慢又符合贵族特色的行为，更加明确地示意罗温让路。

本来卢修斯以为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解决，至少会得到罗温一顿纠缠，可这一次，罗温非常礼貌地让开了路。

“我可不在意你到底要把那个东西怎么解决——但是你要是让韦斯莱一家出了人命，我就会血洗马尔福庄园。”

在卢修斯与罗温擦肩而过的时候，罗温猝不及防地说出了这句话。

看来他的判断没错，这件事不会如此简单解决。

该说肯纳和德纳两家的孩子都是疯子吗？真是一脉相承。（11）

卢修斯停驻脚步，微微侧身，对着罗温微笑起来。

他似乎对于罗温这么小、甚至还有营养不良的症状的孩子这般口出狂言感到有趣。

卢修斯微微屈身，看着眼前眯起眼睛、多少有些戒备的罗温，心中的不屑与讥笑似乎晕开了，直接从内里渲染到了他白得像是病态的苍白的脸庞上。

卢修斯也懒得继续跟罗温耗时间，便附耳说道：“我倒是很期待韦斯莱一家——特别是亚瑟，那个喜欢鼓捣麻瓜产品的白痴，他出人命的时候，你怎么血洗我的庄园。”

随后卢修斯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用手套拍了拍肩膀上完全看不见的细小粉尘——仿佛跟罗温接触就会粘上些不干净的东西一样——便扯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的德拉科挤进了人群之中。

罗温也抖了抖肩膀上的灰尘，张望片刻，确认卢修斯和德拉科已经从她的视线范围中消失后，脸上才带上明显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那似乎跟卢修斯刚刚怀里揣着的日记本长得极其相似。

“哼哼……卢修斯……之前的想法还真是不错，虽然会受些伤……不过能看见你眼睛受伤我觉得挺不错的……至于金妮嘛……希望你们会喜欢我们中国的名作无马赛克完全绘本——《红楼梦》——的前半部分。真是好奇金妮看到一些部分的时候的表情。”

罗温满意地拍了拍日记本——不过力道似乎重了点，有些内里的看似是灰尘的东西散了出来。

罗温翻阅了几下日记本，便打算将它收起来。

只是，在罗温刚收好的时刻，她的左手边突然爆发一阵嘈杂声。

像是书架倒塌的轰鸣。

罗温迅速地冲到那边。

看起来事情都正正好：《预言家日报》的人只拍下了哈利等人震惊地看着卢修斯和亚瑟先生扭打在一起的照片后，便不见了踪影。

至于洛哈特？

哈，罗温才不会管他的死活。

相比之下，她反而更好奇，卢修斯的眼睛是不是像书里描写的那样，肿的老高。

罗温倒也确实没见到洛哈特的人影，估计是拉着报社的人商讨可不可以把这场打斗描写的更加壮阔、让他的名声更加轰动罢了。

例如什么“为了购买洛哈特的书籍，著名的马尔福家族族长与他的魔法部同事大打出手”。

洛哈特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

海格这时候还没有出现，所以马尔福一家至少还没有被否定——从哈利身边比较亲近的人口中说出来，那几乎就是全盘否定。

不过该怎么解释来让哈利对马尔福一家的印象变好，这可不是罗温她该做的。

讲道理，罗温可没有责任替揭露自己的卢修斯做些什么。

虽然卢修斯也没有跟其他人说起过罗温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