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做比较文学研究的朋友聊「殖民是如何改变一个民族书写故事结尾的方式」时,我说,这几年读拉美文学的过程里,的确一直有种模糊的感觉,诞生于这片土地的写作者,似乎更擅长给故事画上句号。
她说是的,你的直觉很准确。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部分民族,天然就更擅长写结尾。因为过往残破的历史与变形的苦难。
以中国文学为例。“中华五千年上下”的文明史观与“两千年帝制”所建立的正统意识,使得我们的史观天然地更加强调延续与承接的重要性。纵使王朝更替,历朝历代之于文本的书写意识,也总是力图与上一代接壤。以求“源远流长”。
这种传承的意识,自然而然地也浸透在了我们日常书写的惯性中。
所以,中国人之于故事的理解,常常是绵延的、未竟的,是“有所交代”的,是需要对他人、现实和历史负责的。在这样的文学传统中,我们的故事结尾,除却私人情绪的收束外,往往也多了一层更广阔的公共维度。它应当回应现实,也应当留下方向。
文学不允许只是“留白”,而必须“言志”或“问责”,对后来者有所指引。
这份“责任意识”,使得中国文学的脉络始终与“家国”、“同胞”、“世道人心”紧密黏连。它令我们明白,个人的命运无不裹挟于时代与家国,但我们并非孤岛。所以,放眼望去,中国文学中长存的之于公共命运的敏感、对同类处境的持续关照,的确是一份深层且珍贵的精神遗产。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够更清晰地理解,为什么拉美文学会走向另一种近乎完全相反的结尾。
因为他们的历史,是在血与蝴蝶的交响中诞生的。
从西班牙征服者踏上美洲大陆开始,拉美的历史,就与“断裂”二字紧密相连。原住民的神话体系、社会秩序与时间观念在殖民者的火枪与十字架下,一夜间被尽数摧毁。阿兹特克、玛雅、印加的历史被迫中止,接续其上的,是一段由他者书写的残酷叙事。
拉丁美洲的现代国家是在殖民废墟上建起的新殿。他们的语言来自西班牙或葡萄牙,宗教源于天主教会,制度采样于欧洲。但这片新旧交汇的土地下,古老的血液仍然流淌着,一如反复的咒语。
更久远的时间岩壁中,这片大陆曾经孕育过三大文明:位于中美洲的玛雅一族,擅长天文与历法,留下高度复杂的象形文字与分层社会结构;横跨现今墨西哥高原的阿兹特克,以战争与献祭编织着高不可攀的神权与国家的秩序,修建起层层叠叠的金字塔神庙;而远在安第斯山脉的印加帝国,曾在没有文字的世界中,依靠结绳与道路,将高原民族纳入巨大的中央集权体系之下。
这三种文明彼此隔绝,却又各自高度发达,直到被一场炮火中止绚烂的文明。火光之中,昔日高昂的神殿焚毁在灰烬中。
从此以后,神话、血统、历史,无一不割裂地留存于民间的梦境与口耳相传之中,随着日月的交汇,逐渐真正成为“古老的传说”,只剩下模糊的契子。无法索引来路。
正是这样的断裂与缝合,使得拉美文学很难在源头上相信“历史拥有清晰的答案”。因为命运反复出题,却时常冲撞、断裂,徒留一地无法拼合的废墟与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