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坠叶纷纷，不过多时园中就积起薄薄的落叶。

昨日雨方晴，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被水打湿的气味，凝着湿意，与枯槁落叶的涩意混合。

镂空雕刻的窗户并未完全打开，但也给了可乘之机，凉风顺势钻进室内。

双潇一手端托盘，另一只手扣房门，轻声道：“少宗主，今日的药汤送来了。”

屋内寂静无声。

双潇静候片刻，见着无人应答，便再次轻扣房门：“少宗主，属下把今日的药汤端来了，药汤温热，凉了怕失了药性。”

半响，屋内的人如同才反应过来般回答：

“请进。”

双潇这才推开门进入屋内。

这间寝居不算大，整体氛围素雅。虽然天气已经转凉，但地板内层早已嵌上价值千金的恒温石，因而无论是夏炎冬寒，暖阁总是保持着宜人的温度，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双潇环顾四周，在窗边瞧见了那位少宗主。

一方摇榻倚窗而置，乌晴眠正半卧其中看向窗外，神容倦怠。

论容貌，乌晴眠无疑是出众的。肌肤雪白睫羽乌黑，饱满的唇瓣粉白，并不是健康的红润，缭绕一身的丝丝病气，反而给青年蒙上一层易碎的滤镜。

他正对着半开的窗户，许许凉风钻入屋内，趁机撩动他鬓边的碎发。

双潇匆匆把药盏放在案上，抬脚向乌晴眠快步走去。

“少宗主，您怎么在这里坐着？”她语气不由自主加快，“您大病初愈，可千万注重，不能再染上风寒。”

屋外满园秋色被合上，乌晴眠的视线却仍旧望向原处，眼睑半垂，看不清其中情绪。

双潇没再想多，以为眼前的虚弱青年又是心情不佳，而自己在门口没被应答的那一声是他故意为之。

毕竟青年刚生病的那段时间，这里可谓是闹得天翻地覆。

拒绝任何人的接近，所有被端进来的药汤尽数喂给地板，屋内很快被药味浸透。

多年过去，青年也平静下来，像是接受命运安排一般不再挣扎。

想到这，双潇眼眶不禁酸涩，她太心疼眼前人。

乌晴眠看了许久，终于有了动静，像是刚反应过来般眨了眨眼睫，轻声笑道：“潇姐，如此担心作甚，我还能吹点风就会病倒吗？”

乌晴眠半卧在摇榻中，双潇则直直站立，因而乌晴眠不得不仰头才能和她对视。

青年仰头，笑得淡然，仿佛前两日因淋着雨而大病一场的不是他。

他和双潇看着一般年纪，却仍尊敬喊着潇姐，只因眼前的女子并非普通人，而是从小照顾乌晴眠长大的侍从，因有灵力在身，才能维持年轻容貌。

她见证乌晴眠抽条长大，也见过他冠绝同辈，更看到他因病消沉。

听见乌晴眠的话，她心中更不是一阵滋味，却没多说，端着托盘离去。

屋外脚步声走远，乌晴眠才缓缓起身，坐在案前。

玉白药盏盛着的药汁乌黑，实在不太好闻，旁边还放着一碗蜜饯，方便他饮用。

乌晴眠抬手，竟是直接端起药盏，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才让他昏沉的意识被唤醒。

乌晴眠放下药盏，从碗里拿起一颗蜜饯送入口中，品味苦涩中渗透的丝丝甜意。

他看似神思沉滞，眼神却闪烁着莫名的光。前日一场大病，让他接受了太多信息。

就比如说，他乌晴眠，是全息网游《苍穹之间》的背景板npc。

这实在太过诡异，因为乌晴眠压根就不认识，也看不懂这些文字，更不能理解他们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自己的意识就仿佛有高人点化一般，硬是让他明白了。

按照剧情，自己作为背景板的病弱npc，原本天之骄子，却因病中落，性情古怪，看不惯所有人，辱骂爹娘，拳打胞弟。

想到这的乌晴眠不禁抽了抽眼角，也不知是被剧情雷到，还是被药汁苦到。

前面的他认了，但什么时候连自己爹娘胞弟都不尊重过？这剧情未免太夸张。

总之按照剧情，曾经正义温柔的少年已然不再，留下的是一个被无穷恨意吞噬的邪恶乌晴眠。他的家人心疼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无尽包容。

到这他便没什么剧情了，因为他只是个游戏的背景板，不值得过多笔墨。

而游戏的主角，正是被自己“虐待”的胞弟。

兄长废了，他得承担家族重任，执剑苦学。这游戏就是围绕着这位少年的成长展开，记录了他波澜壮阔的生平，最终一朝有悟，剑指苍穹，成为一代传奇。

想到这，乌晴眠是欣慰的。他不是剧情里那个善妒的npc，自己的弟弟会有如此成就，他自然开心，但心中却也升上苦涩。

嘴里苦，心中也苦。

自己的胞弟会成为人人敬仰的传奇，那么他呢？

虚弱、阴暗、无能的乌晴眠没有结局，游戏并未指明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会如何发展。

说来也可笑，他一朝觉醒，却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见。

有黑有白才会对比鲜明——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给完美的主角增添一些污点过去，衬托主角的光彩，招致玩家的心疼。

他胸口沉闷，今早自梦中惊醒便一直沉思，尽量理清自己乱麻一片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