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最后的朋友了。”
“嘉驹,你不知道我想做的是什么生意。”
阴影下的青年有着一头利落的板寸,垂着的脸庞下几乎看不清神情,依稀可辨的只有那刺鼻的烟草味,和猩红的点点火星。
梁嘉驹只是站在离青年两步远的距离,近乎执拗地注视着身前人。
他握紧双拳,掩饰声音里的颤抖,接着他听见自己坚定的回答:“哥,你不需要负担。而我,会是你最好的保命符。”
“况且是你先来湛州找我的。”
这句话听着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青年蓦地笑了,可梁嘉驹却没有从那笑声中品鉴到什么讥讽的意味。
黑暗中,火星被抬起,烟雾再次浓厚。
梁嘉驹愈发紧张,他不由吸了口那被烟草侵袭的空气,等待着青年最后的审判。
“你说得没错。”
“那就一起回哈岚吧。”
青年终于悠悠开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双唇里含着的只剩半截的烟被塞进梁嘉驹冰凉的唇齿之间。
梁嘉驹心满意足地攥紧了他的乐乐哥的衣摆,没被眼镜盖住的桃花眼,此刻亮晶晶地弯着。
即使被烟草侵袭得喉咙刺痛,他也依旧心甘情愿地痴迷着这股从里到外的喜悦感。
他想,对上乐乐哥,他总是心甘情愿。
保命符也好,投名状也罢,他的乐乐哥身边,唯一,只有他梁嘉驹一个人。
这是湛州的1995年,名为姜小海的乐乐哥出狱那年。
哈岚的生意进行还算顺利,“雪天使”的推进计划中少不了会粘上血色,可身为“小马哥”的梁嘉驹却依旧是一身雪白,那些血色从来都只会被藏在身后的姜小海处理完毕。
成为哈岚最大的黑色产业链,是必然的。也是姜小海选择这条路的乐趣。
梁嘉驹见识过太多姜小海,可唯独从未见识到姜小海的真心。
到哈岚的第一句话,姜小海就再次告诫过他,从此世上不会再有“乐乐”,“乐乐”已经死了。
梁嘉驹才意识到,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才是最稳固的。
后来的两年一直相安无事,直到“雪天使”被摆上明面,姜小海遇见郑北,那个铁皮屋子里的回忆再次如同一场狂风暴雨袭击了梁嘉驹。
很久没有心慌的感觉了,梁嘉驹在姜小海告诉他的晚上就早有预感。
果不其然,这场局他们败了。
郑北,正义的一方,果然赢了。
结局是梁嘉驹输得彻底,和那个姜小海永远走不出的桥洞。
往事如同过眼云烟般地在眼前重现,梁嘉驹再次见到姜小海顶着一头雪白朝自己跑过来的场景。
对方不知道“乐乐”,如同不认识他一般地对他拳打脚踢,眼里的戾气不加掩饰地往梁嘉驹心脏上插着刀子。
可对方分明又是和他认识的姜小海重叠,连心软的程度都一样。
所以梁嘉驹凭借着对方对他的好奇,一次又一次地接近,似幻梦一般地相处。
他想,那些未宣之于口的怨怼是真的,他是真的怨恨姜小海。
想来,也真是可笑,重活一世,他还是被自己蠢死了。
梁嘉驹下意识地又扣上手指尖,可为什么手如此地重?
他便挣扎着使劲,倏忽间,他猛地睁开了眼皮。
入目是刺眼的灯光,眼角泛出细密的泪水,脑子空白一片,难不成是这辈子没干坏事,被分到天堂了吗?
梁嘉驹突兀地想着,忽然一只带着灼热的手抚上他的眼角,擦去了泪水。
梁嘉驹这才微微移了点目光,瞥见了一身黑的“黑无常”先生?
他的双眸不由瞪大,等等,为什么这个地狱使者长得这么像姜小海…?
他张了张带着水渍的,苍白的双唇,喉咙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黑无常”先生的那双像火焰般的双手摸上了他的额头,梁嘉驹紧紧盯着对方的脸,接着重重地闭上了双眼。
说他蠢倒也正常,这哪是什么黑无常,分明就是活生生地要他命的姜小海本人。
梁嘉驹懊悔万分,姜小海目光里的关切他又不是瞎了,才能装作自己看不见?
所以这是被撞得不狠,他还活着,重生这世没有结束,还在进行着。
梁嘉驹又想伸伸手指,可没有力气,只得无奈地放松身体,继续装着晕。
他现在完全不想面对姜小海,因为他知道等待着他的是对方对他昏迷前的那番话语的质问。
梁嘉驹现下脑子乱得厉害,根本无法和对方再像之前那般相处。
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依旧停留在里面,酸酸胀胀的,无法缓解。
正这样想着,他便感知到自己的右手被人轻轻盖住了一下,那热度又很快消散,梁嘉驹听见脚步声,再是开关门的声响。
他睁开了双眼,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