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执瑶弯唇笑了笑,唇色淡白,眸光却仍亮:“幸好我们都没事。”
纪文焕听着,嘴角轻轻一动,笑意却有些勉强,垂下了眼。
崔执瑶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正想再问,鼻尖却忽然嗅到一股焦糊味。
“鱼!”
两人手忙脚乱去抢救,却见那鱼早已烤得焦黑,再不能入口。
为了不饿肚子,纪文焕不得不再次考虑寻找食物。可如今天色已黑透,溪边夜风带着凉意,再下水摸鱼绝非易事。但总不能真饿着肚子过夜,尤其崔执瑶还有伤在身。
纪文焕咬了咬牙,站起身:“我再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兔山鸡……”
崔执瑶看着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调侃道:“你又不会武功,怎么猎?难道生生去追?你觉得跑得过它们吗?”
纪文焕下意识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其实很有道理。他生平所学,尽是经史子集,于这捕猎觅食一道,确是一窍不通。一股无力混着羞赧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再次沉默地低下头,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
崔执瑶以为他是为饿肚子发愁,伸手轻搭在他肩上,大方道:“不妨事,我可以教你。”
纪文焕抬眼望她。
“我方才听见东边林子里有动静,像是雉鸡。”崔执瑶说着起身,走到一株野桑树前,仰头看了看,伸手折下几根粗细合宜的枝条。她手脚利落地将枝条并拢,用随身带的韧草捆紧,做成一把简陋却扎实的弹弓框架,又从自己衣摆处“刺啦”撕下一条布帛,绷作皮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纪文焕惊叹:“你怎么什么都会?”
崔执瑶不以为意:“这要是都不会,早些年我早饿死在路上了。”
她弯腰捡了几颗浑圆的石子,连同弹弓一起递给他:“试试。”
纪文焕接过,其实他幼时在族学里也上过射御课,只是多年不练,早已生疏。只能依着模糊记忆拉开皮筋,瞄准远处一片阔叶——
石子偏出老远,连叶边都没擦到。
他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看向崔执瑶。
崔执瑶干咳两声,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鼓励:“架势是对的啊!就是力道没控好,准头偏了点。记住手腕发力,眼睛、弹弓、猎物三点一线。再来。”
纪文焕依言再次举起弹弓,心中默念着她的要领,正凝神瞄准,忽觉手肘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太僵了,松些,得用巧劲。”
是崔执瑶凑了过来。她挨得极近,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
纪文焕心头一跳,忽然有些难以专注,费了好大劲才依言放松手肘,定了定神,再次拉开皮筋。
这一次,石子“啪”地击中叶片,枝叶轻晃。
纪文焕神色顿时松快了不少。
崔执瑶也眼睛一亮:“悟性不错!”
随即带着他往林子里去寻山鸡。
崔执瑶循着地上爪痕与草丛动静,轻巧拨开一丛藤蔓——几只肥硕的山雉正在浅洼处觅食。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喜色。纪文焕缓缓拉开弹弓,皮筋渐渐绷紧,目光锁住其中一只,三点一线,手腕微沉。
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雉鸡颈侧!那雉鸡只来得及扑腾几下翅膀,便歪倒在地,不再动弹。其余几只受惊,“咯咯”叫着扑棱走了。
纪文焕心头一喜。崔执瑶也笑眼弯弯:“纪文焕,你可以出师了!”
看她眉开眼笑,纪文焕心中那点欣喜又涨了几分,虽没应声,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收拾了山鸡,等吃上肉已是半个时辰后。虽烤得滋味平平,但总归是热食。崔执瑶心满意足,靠着身后大树沉沉睡去。
纪文焕隔着一簇将熄的篝火望她,看了许久。火焰偶尔轻响,映得她面容静谧。明明今日才历经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此刻见她安然睡在此处,心头却莫名觉得踏实。
只是这踏实里,又渐渐浮起一丝陌生的困惑。
他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感觉?不由自主地,他想起崔执瑶说要放他走的那晚——他以为他会感到解脱,可事实上,当时充斥心间的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刺痛。
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缠绕着他,他无法解释。他曾经将其归结于气愤——气她的霸道,气她的随意,气她将自己当作一件玩物。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觉得不是,却又暗暗希望是。
想着想着,一个念头陡然窜入脑海——
他该不会……是喜欢上崔执瑶了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纪文焕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像要把它甩出去似的。
他算了算时辰,估摸着余烬能暖到天明,便起身走到崔执瑶身侧,靠着同一棵树坐下。
一坐稳,他下意识偏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睡颜上。枝叶筛下细碎月光,斑驳地覆在她脸上,纤长眼睫低垂,投出浅浅的暗影。就这么看着,纪文焕的心跳,没来由地又快了两拍。
朦朦胧胧间,纪文焕跌入一场梦。
梦里,那簇火烧得更旺了些,跃动的光晕将崔执瑶的眉目勾勒得格外柔和。她隔着火光望他,而他却觉不够——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靠近,指尖不由自主地触上她的脸颊。
她对他轻轻一笑。
他便像得了某种默许,离得更近了些,手指抚过她的发丝。
篝火忽然“啪”地爆响一记,与此同时,梦中的纪文焕,紧绷的神经仿佛也被这声响撩拨了一下。
他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距离在无声中消弭,他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肩胛,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暖意。梦中,他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方寸大乱的呼吸,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火光摇曳,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
气息萦绕,令人沉溺,也叫人不安。
就在那暖意与心跳的喧嚣即将攀升至某个顶点,某种模糊的渴望呼之欲出时——
纪文焕浑身一颤,猛然惊醒!
背后是粗糙的树皮,眼前只剩冷灰残烬。
原来是一场梦。
他目光再次转向身侧的崔执瑶,脸颊骤然滚烫,再不敢多看一眼,仓皇起身,逃也似的走开了。
纪文焕在溪边坐下,屈起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脸上的热度却半点没有消退。
他不由暗自唾弃:纪文焕啊纪文焕,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怎么能……怎么能对她生出那样……那样不堪的念头!
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太不该了。”
“不该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纪文焕差点跳起来。转头,就见崔执瑶不知何时已站在近处,他险些忘了呼吸,拍了拍心口:“你吓死我了。”
崔执瑶好笑道:“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胡说什么。”纪文焕别开脸。
“那现在动身去京安吗?”
“行、行啊。” 纪文焕站起身,却是背对着她的,“我……我去洗把脸。”
说罢,又匆匆走远。
崔执瑶望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一扫旁边清澈的溪水,一脸纳闷:
“这里不就有水么?洗什么脸非得跑那么远……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