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足尖轻点,长剑再次挥出,从打杂伙计手中的花篮里挑起一朵正艳的海棠。剑尖轻旋,削去多余枝叶,任由花朵稳稳落于剑身。
接着她身形一闪,人随剑去,眨眼便到了纪文焕面前。
纪文焕只觉清风拂面,蓦然回神。
崔执瑶就在他几步之外,与他隔着不过一臂一剑的距离。她疾冲而来带起的风,扬起了她鬓边的发丝,也似乎……拂动了什么别的东西。
“拿着呀!” 崔执瑶见他发愣,催促。
周围人不管台上还在演什么,全都看了过来。虽不明所以,但见这俊俏公子与舞剑的飒爽姑娘相对而立,剑上赠花,画面着实赏心悦目,不由个个面露笑意,低声起哄:
“这姑娘是瞧上这俊俏公子了吧!”
“公子生得这般好模样,姑娘眼光不差!”
“我看般配得很!佳偶天成呐!”
周遭一片细语,纪文焕强撑着面无表情接过那枝海棠,耳根却悄然泛了红,连呼吸都乱了。
崔执瑶笑眯眯收剑,转身找班主去了,留纪文焕一人握着花立在原地。
原来与纪文焕分开后,崔执瑶本欲在镇上随意走走,却恰巧撞见这家杂耍班的人正连声抱怨怒骂——他们那最叫座的飞帛接花的艺人,今日陡生急症来不了,这日的营生怕是要减半了。
她虽不会飞帛,却精通剑术。稍一想,便知这不过是把绸缎换成长剑、以剑风送花的把戏。
为了路上多攒些自己的盘缠,她索性毛遂自荐。
班主起初不信,崔执瑶便说“若效果不好,分文不取”,这才得了试演的机会。
此刻她正与班主结算工钱,对方满脸堆笑:“今日多亏姑娘救场,打赏都比平日多三成!”说着塞来一只粗布钱袋。
“客气了。” 崔执瑶接过钱袋,入手一掂,分量不轻。她打开数了数,竟有五十文,不由讶异:“不是说好三十文么?”
班主笑道:“本是三十文,可姑娘你今日这一手剑舞得太漂亮了!看客们赏给得多,我自然也不能亏待姑娘!”
崔执瑶也不推辞,收了钱便要走。
班主忙拦住:“姑娘真不考虑留在咱们班子?我们走南闯北,名声在外,绝不亏待你!”
“多谢好意。”崔执瑶一笑,“不过不必了,我也正要去京城发大财呢。”
她取回包袱,四下望了望——纪文焕已不在人群中了。
拨开人群走出去,果然见他立在几步外的树下,正低头拨弄手中那枝海棠。
直到崔执瑶走近,纪文焕才像被惊动般放下花:“你……”
崔执瑶看着他。
他又举起那枝海棠,眼底有些藏不住的期待:“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你来都来了,总得见识一下我剑法的厉害吧。”崔执瑶说得理所当然。
纪文焕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怎么,我舞得不好?”
“好。”纪文焕抬眼望她,眸色深深,“怕是这天下,再没有比你用剑更好的人了。”
崔执瑶满意地弯起嘴角。
二人正要转身,身后却传来一声:“姑娘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方才交手过的苗承安追了上来。
崔执瑶面露疑惑,纪文焕微微蹙眉,侧身将她挡了挡。
“敢问这位是……?”苗承安看向纪文焕。
崔执瑶面不改色:“我是他的仆人,这是我家公子,姓纪。”
纪文焕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了崔执瑶一眼——旁人问一次,他俩的关系就得变一次。
“原是纪公子。”苗承安拱手,“方才听闻姑娘也要进京,在下的商队正欲前往京城。二位若不嫌弃,可否同行?”
崔执瑶与纪文焕飞快地对视一眼。
崔执瑶立刻正色:“怕是不便。我家公子素来喜静,不惯与生人同行。苗少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抱歉。”
苗承安还想再说什么,崔执瑶已拉着纪文焕转身离去。
走出好一段,纪文焕忽然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
纪文焕摇头道:“你编的借口也太敷衍了。哪有仆人拉着主人走,还替主人一口回绝邀约的?”
“敷衍便敷衍,萍水相逢罢了。”崔执瑶不以为然,“总不能天南海北都是要杀你的人吧?”
纪文焕皮笑肉不笑:“说不准呢。”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
“不过……就算天南海北的人都想取我性命,我也不会轻易绝命的。”
崔执瑶嘲笑:“你一个提把剑都费劲的人,也敢夸这海口?”
纪文焕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风正穿过长街,拂动他雪白的衣袂。他眼中有光轻轻一晃,语气温缓如絮:
“毕竟天下第一的剑客——
不正在我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