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那大婶却提着篮子跟了过来,自来熟地在她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咱们本地人吧?”
崔执瑶夹了一筷子菜:“不是。”
大婶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纪文焕,笑眯眯地问:“这位俊俏后生是?”
纪文焕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执瑶,眼神玩味,似乎很期待她会如何介绍自己。
崔执瑶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我弟弟。”
纪文焕眼皮跳了一下,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崔执瑶的鞋帮,眼神里透出抗议和不满。
崔执瑶只当不知,自顾自吃饭。
大婶笑道:“我就说嘛!两位都生得这般俊俏标致,原来是姐弟呀!弟弟看着就斯文,是个读书人吧?”
被点了名,纪文焕只得暂按下那声“弟弟”带来的微妙不悦,彬彬有礼地颔首:“正是,读过几年书。”
“读书好,读书好啊!”大婶更热络了,“相逢就是缘分!这顿饭婶子请了!姑娘贵姓?”
“姓崔。”
“崔姑娘!”大婶越看崔执瑶越顺眼,笑眯眯端详着她,“你这姑娘性子爽利,身手又好,婶子我最喜欢这样的姑娘了!诶,崔姑娘今年多大?可许了人家?”
“咳咳——!”崔执瑶一口汤呛在喉间。
纪文焕默默递过一方干净布巾。
崔执瑶伸手去接,却发现纪文焕捏着布巾另一端,并未立刻松开。她扯了两下,才将布巾夺过,瞪了他一眼,转向大婶,胡乱抹了抹嘴:“还没……不急。”
纪文焕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崔执瑶的侧脸,随即垂下眼,端起碗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饭。
“哎哟!怎么不急!”大婶一拍大腿,“好姑娘更要趁早!婶子家有个儿子,今年二十有二,相貌周正,脾气也好,跟姑娘你正是良配!”她越说越起劲,“要不,我让我儿子过来,你们相看相看?年轻人嘛,多见见总是好的!”
旁边有相熟的食客笑了起来,起哄道:“于大娘,你这见着合眼缘的姑娘就要拉回家给你儿子说亲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哟!”
另一人也搭腔:“就是!你们家这么大个客栈开着,你儿子到现在还没成家,你也不想想是不是他自己的缘故!就你家儿子那十里八乡独一份的品貌性情,谁能受得了啊!”
崔执瑶这才恍然,原来这客栈便是这位于大娘自家产业。
于大娘回头啐道:“去去去!吃你们的饭!少在这儿瞎咧咧!关你们什么事!”
纪文焕慢条斯理地放下碗,温声问道:“大娘方才说令郎相貌端正,不知可否有画像?家姊向来好容貌姣好之人,若见了画像喜欢,也未可知。”
崔执瑶听得发懵,看向纪文焕,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大娘喜出望外:“哎哟!还是弟弟你明事理!等着,婶子这就给你们瞧瞧我儿的画像!”
说罢,竟真的从竹篮里取出一卷画轴来。
——敢情这位大婶是时刻准备着,随时为儿子说亲啊!
崔执瑶虽然对她儿子没什么想法,但被纪文焕这么一说,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不由伸长了脖子去看。
画轴展开,崔执瑶定睛一瞧,顿时愣住了。
画上之人,浓眉倒挂,眼小如豆,鼻梁塌陷,嘴角还莫名歪斜……长得实在有些潦草,跟“五官端正”哪沾得上边?
纪文焕只看了一眼,便忍俊不禁,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于大娘却振振有词:“这鼻子、嘴巴、眉毛、眼睛,可一样没少!”
崔执瑶一时语塞——倒也是,该长的都长了,怎么不算“端正”呢。
于大娘继续夸道:“崔姑娘,我跟你说,我儿子不仅相貌好,性子也稳当!有定力!就爱踏踏实实待在家里,从不爱出去瞎跑乱逛,街坊都说他坐着都有福气。”
纪文焕倾身靠近,在她耳边低语:“其实是站不起来。”
崔执瑶:“……”
于大娘:“我儿子也读过书的!学问好,凡事都有独到见解,看事情眼光也活!”
纪文焕:“可能眼睛有问题。”
于大娘:“最难得的是会持家!特别懂得规划,往后你们小两口的日子,保准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绝不会大手大脚乱花钱!”
纪文焕:“约莫十分抠门。”
“我儿子脾气软和,姑娘你性子爽利,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纪文焕:“性子懦弱,指望着你日后替他出头。”
崔执瑶被这一明一暗两套说辞夹击得头晕,一边是于大娘滔滔不绝的夸赞,一边是纪文焕精准“毒辣”的拆解。
她忍无可忍,胳膊肘往后一顶,低声咬牙:“你闭嘴!”
纪文焕霎时收声,坐直身子,好整以暇继续瞧热闹,只眼底笑意掩不住。
于大娘见崔执瑶未直接回绝,说得更起劲了:“崔姑娘,不是我自夸,我儿子真是百里挑一的实在人……”
纪文焕适时轻咳一声,温言插话:“大娘,听您所言,令郎似乎不常在外走动?那客栈迎来送往、采买交涉一应琐事……”
于大娘:“有伙计呢!我儿子坐镇后头就行!”
纪文焕恍然,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原来如此,是‘运筹帷幄之中’。不过,晚辈再多嘴问一句,若是遇上客商赖账赊欠、或是地痞无赖前来滋扰,又或是需要与官府衙门、各行会打交道协商事务……这些,也要令郎‘坐镇’解决么?”
于大娘:“……” 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围竖起耳朵听热闹的食客间,传来几声闷笑。
于大娘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那些……那些事,到时候再说嘛!崔姑娘这么能干,肯定能帮着处理妥当!”
崔执瑶听到这儿,心里已明镜似的——这大娘哪是说亲,分明是想给儿子找个“管事护院一肩挑”的帮手。
她性子直,也懒得迂回,便直接道:“大娘,多谢您一番好意。不过我们姐弟二人明日一早便要赶路,实在无暇耽搁。您家公子……还是另寻更为般配的良缘吧。”
见于大娘还要再劝,崔执瑶索性站起身,一把拉起旁边还在优哉游哉喝茶看戏的纪文焕就往楼上客房走。
于大娘犹不甘心,在身后喊道:“姑娘!这顿饭算婶子请你们的!你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回来找婶子啊……”
崔执瑶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
纪文焕被她拽着,上楼梯时微微踉跄,回头望了一眼楼下,再看向她拉着自己的手,忍不住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