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焕不答,只问:“这不是你亲笔所写吧?”
崔执瑶理直气壮:“那又如何?签字画押的是我们二人就行。”
纪文焕轻轻摇头:“这份和离书,我便是签了,也做不得数。”
“为何?”崔执瑶蹙眉,“就因不是我写的?”
“和离书需呈报官府备案,换取盖有官印的离异文契,方可作为各自婚嫁的凭证。”纪文焕看着她,缓缓道,“你我当初成亲,未曾向官府报备登记,婚事本就不录于官籍。如今要分开,各走一边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这话实实在在触及了崔执瑶的认知盲区。她低头看着手中单薄的纸张,忽然有些难过。
纪文焕说得对。他们之间,连一份正式的和离书都不配拥有。
她回想起那场热闹的婚礼,虽不奢华,却也是红烛高照,全寨同庆;与纪文焕相处的日子,纵然磕绊不少,却也有过灯火下对坐、雨夜中共读的片刻宁馨。
临到终了,竟连一件能标志开始与结束的物证都没有。
崔执瑶忽地抬手,将那张纸利落撕成碎片。
纪文焕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却微哑:“从前种种,是我行事荒唐,对不住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本就不该有交集。历经这许多事,我也算明白了些道理。若非我一意孤行,不会为山寨招来祸端,也不会……累你在此蹉跎。”
“你既要当面说清,要散得体面,那我便在此,祝纪大人日后步步高升,前程似锦。你我从此一别两宽,各自珍重吧。”
“纪大人”这个称呼,自他入仕以来,不知听过多少遍。可从崔执瑶口中唤出,却是头一遭。
两人隔着方桌对坐,纪文焕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或动摇,可最终,只看到一片决然的平静。
崔执瑶也细细看着他。到底“夫妻”一场,此后山高水长,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时刻,能让他们二人这样对坐了。
她先收回了目光。只觉得昨夜才稍稍平复的心情,此刻又有溃堤的迹象。长痛不如短痛,拖泥带水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她起身欲走,纪文焕却也同时站了起来,一步挡在她面前。
崔执瑶抬眼:“还有事?”
纪文焕望着她,那双眼睛里又浮起昨夜那种执拗:“崔执瑶,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又是这个问题。
崔执瑶不明白,事到如今,他为何还要执着于此。
现在要她承认喜欢,岂不是自取其辱,徒惹笑话?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已是她第二次,对这个问题沉默了。
纪文焕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更添几分寥落。
崔执瑶绕开他,又想走。
纪文焕却再次拦住了她。
崔执瑶耐心耗尽,抬眼瞪他:“纪文焕,你到底想怎样?”
纪文焕望进她染了薄怒的眼眸,声音低下来:“你愿意陪我入京吗?”
崔执瑶愕然。
“你昨日不是问,寨主寻我何事么?” 纪文焕不再回避,“我同寨主说,我想在山寨正式招安之前,先行入京。他应允了。”
“你入京为何要我陪?我们俩都已经……”她顿住,想说“和离”,又临时改口,“已经分道扬镳了!”
“你也知道,”纪文焕语气平缓,“我当初之所以被你掳来,正是遭陆康一党追杀。”
听到“掳来”二字,崔执瑶狠狠剜他一眼,他却神色不变,接着道:“如今我孤身返京,路途遥远,危机四伏。我身边并无得力护卫,而你武功高强……我想请你,护送我回京。”
原来如此。
最后那点隐秘的期盼,被他这句话彻底打散。崔执瑶猛地甩开他的手,气笑了:“护送?我凭什么护送你?我又不是你的家将护卫!自己本事不济,便听天由命吧……”
她又要走,纪文焕再次拉住她衣袖,这次力道放得很轻,声音恳切:“好歹夫妻一场,你当真忍心看我下山送死?你若愿护我平安抵达京城,我保证赠你一柄全京城最好的剑。”
崔执瑶侧过头打量他:“那姓陆的不是已被我擒了么?还有谁会要你的命?况且你上次不是说,你父亲已派人来寻你?他们久经沙场,何须用我?”
“没有陆康,还有旁人。” 纪文焕神色认真,“我父亲麾下兵将,擅长大军对阵,若论江湖搏杀、贴身护卫,武功未必及你。”
不知是他话语中的哪一点取悦了她,崔执瑶脸上的不耐烦稍稍松动了一丝。
她挑眉:“你莫不是个奸臣?怎的仇家遍地。”
纪文焕被噎了一下,委屈道:“我当真冤枉。”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语气放得更软,甚至带上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类似祈求的意味:“崔女侠,你侠肝义胆,是我平生所见武功最高之人……便当发发慈悲,救我一命,可好?”
崔执瑶沉默了,似在权衡。
纪文焕心中也不由忐忑,等着她的答案。
半晌,崔执瑶终于抬眼,干脆道:“行,我可以护送你。”
不等纪文焕露出喜色,她又迅速道:“先说好,我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柄全京城最好的剑!”
纪文焕从善如流,立刻点头:“明白。”
崔执瑶这才满意地颔首:“你打算何时动身?”
纪文焕望着她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语气轻快:
“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