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路,也必是荆棘满途。”纪文焕言辞恳切,几近苦劝,“此番疫病能解,其中有多少侥幸,寨主心知肚明。难道日后,寨主还敢拿全寨人的性命,再赌下一回么?”
他望向崔温茂,字字清晰:“您曾说过,山寨隐匿于此,终非长久之计,被发现是迟早之事。有些事看似偶然,实则有其必然。寨主通透至此,岂会看不明白?长居此地,与世隔绝,本就违背人世常理。他们皆是大翎子民,理应受教化,得庇护。除了招安,别无长久安宁之法。文焕愚钝,敢问寨主,您究竟在顾虑什么?”
一番话落,厅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崔温茂并未驳他,只静静看了他许久,才转向一旁沉默的女儿:“阿瑶,你呢?也与他一般想法?”
崔执瑶垂眸未语。
这沉默,已是答案。
崔温茂缓缓阖眼,复又睁开,声音透出些许疲惫:“夜深了,都先回吧。”
纪文焕还想再言,崔执瑶在旁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终是将话咽了回去,随崔执瑶一同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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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主寨,山风裹着夜寒扑面而来。纪文焕犹自心绪难平,忍不住低声道:“寨主素来明理,怎么偏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
崔执瑶忽然问他:“若朝廷当真派重兵来剿,我等会是何下场?”
纪文焕一怔,如实道:“寨主身为首脑,重则问斩,轻则流放。至于你与陶肃,虽未必处死,但活罪难逃。”他顿了顿,“寨中其余众人,你爹有意瞒着他们,按律‘不知者无罪’,应可幸免……”
说到这里,他倏然停住,似有所悟,却又未全然明白。
崔执瑶看着他瞬间变幻的神色,轻声道:“他们上山前,各有各的苦楚,被欺凌,被盘剥,活不下去。我爹答应过他们,在这里,人人平等,再不必过那种仰官府鼻息、受层层压榨的日子。”
纪文焕恍然,声音发涩:“所以……你爹宁可以身赴险,也不愿主动背弃当年对他们的承诺?”
崔执瑶点头。
“那他可曾为你与陶肃想过退路?”
“也许想过吧。”崔执瑶望向沉沉夜色,声音很轻,“即便没有,我也愿意……与他同赴。”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悔意,只有一片坦然的坚定。
纪文焕望着她,忽然觉得胸腔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酸又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崔执瑶带着探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很傻?”
纪文焕缓缓摇头:“不。”他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自嘲,“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太自负了。”
他一向对自己的口才与道理颇有信心,可方才崔执瑶那番平静却坚如磐石的言语,让他骤然清醒——自己犯了一个根本的错。
任何劝说欲要生效,皆需知己知彼。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懂得这座山寨。他站在朝堂的视角,搬出那些冠冕堂皇的“长久之计”、“天下大道”,却忘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早已在多年的风雨同舟中,铸就了自己的信念与坚守。对他们而言,有些东西,远比安稳的活法更重。
尤其是对崔执瑶这般在此生、在此长的人而言,要她骤然舍弃这一切,何异于斩断根本?那是很难的。
崔执瑶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绪,疑惑地“嗯?”了一声。
纪文焕却没再多解释,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没什么。”他迎着夜风,声音被吹得有些散,却又奇异地温柔下来,“你明日还要早早下山。走吧女侠,我们赶紧回去,吃个饭早早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