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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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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纪文焕对着空荡的厨房,半晌,轻轻攥紧了手中的菜铲。

崔执瑶赶到演武场时,陶肃已到了好一阵。场下弟兄们被他一番激昂陈词鼓动得群情激奋,口号喊得震天响,誓要保卫山寨。可崔执瑶细听之下,却觉那声势里总透着几分虚浮,底气并不如喊声那般足。

她料想陶肃已将该说的都说了,两人对视一眼,也无废话,即刻开始操练。

崔温茂在堂上未采纳招安之议,陶肃与几位长老更是激烈反对。这路子崔执瑶从未想过,初听时心头亦是一震。

眼下崔温茂只吩咐她与陶肃加紧练兵,待稍有底气,再向全寨公开此事。

崔执瑶与陶肃没读过多少兵书,但幼时常缠着崔温茂讲些古今战例、用兵之道,加之二人多年来与官府周旋的经验最丰,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照猫画虎,死马当作活马医。

崔温茂定下的策略是实战演习,由崔执瑶与陶肃各领一队,模拟攻防。

然而山寨的弟兄们终究缺乏真正的阵战历练,甫一操演,便问题百出。

毫无阵型章法可言,往往一道指令下去,人群便乱了套,不知指令如何衔接转换,时常出现几人成团或各自为战的散乱局面;彼此配合更是生疏,既无掩护协同的意识,也无战术穿插的默契,甚至常撞作一团;临机应变的能力几近于无,只会一窝蜂地前冲,一旦阵脚被冲散,便慌作一团,茫然无措,全无警惕之心……

一场演练下来,简直鸡飞狗跳。崔执瑶与陶肃皆累得气息不匀,到最后也没能分出胜负——只因两队人马早已散得不成形状。

终究是演习,都是熟识的弟兄,过程中不乏嬉笑讨饶、插科打诨的。

崔执瑶拄着长枪立在场边,鬓发被汗沾湿,贴在颊边。她望着场上三三两两说笑的人群,心里沉沉一坠。

一下午,好似白忙一场。

这样的队伍……真能与官府抗衡么?

一旦踏出那一步,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崔执瑶心事重重地回到小院,却不见纪文焕踪影。问过映月才知,他去了孟大娘那儿。

草草用过晚饭,倦意席卷而来。她本想早早歇下,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床边矮几上那一摞书册——是纪文焕平日翻看的。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随手翻了翻,竟真寻出一本带兵字的书。

她捧起书坐到脚踏上,就着床头的烛火翻看起来。可没读几行,便觉艰涩异常,字句如同拦路虎,意思更是云山雾罩,只能连蒙带猜,看得极为吃力。一时间,她竟有些后悔幼时为何没多耐着性子,跟着崔温茂多认些字,多读点书。

纪文焕推门进来时,只见她披了件厚绒大氅,蜷坐在脚踏上,身子半趴伏在床沿,枕着自己手臂已睡着了。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散在床边。

他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她臂下还压着一本书,轻轻抽出一看,竟是《孙子兵法》。

她为何突然看起这个,缘由不难猜。他将书册合拢放在一旁,正想将她扶上床榻,刚碰到她肩头,崔执瑶便转醒了。

她侧过脸,睡眼惺忪:“你回来了?”

纪文焕立刻收手,点点头,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大氅:“上床睡吧,仔细着凉。”

崔执瑶依言起身,低头却见手边空空:“我的书呢?”

“我先收着了,”纪文焕温声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看吧。”

“不成,现在就要看。”她语气坚持,又补了一句,“正好你在这儿,我看不大懂,你讲给我听。”

纪文焕只得转身去取书。崔执瑶又问:“你今日去孟大娘那儿做什么了?”

“本是要再去寻寨主商议事情,路过孟家院子,见孟大娘独自在劈柴,一问才知孟云松病了。”纪文焕已将书取回,边答边走回床边,“我便留下搭了把手。”

“孟云松病了?”崔执瑶蹙眉,“可严重?”

“说是染了风寒,怕是要将养些时日。”纪文焕将书递给她。

崔执瑶没接,只道:“你从第一页开始讲。”

纪文焕无奈:“……好。”

他在榻边坐下,翻开书页,依言讲解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崔执瑶如此专注求教的模样,遇上不识的字、不解的义,她便自然而然靠过来,指尖点着书页追问,距离越挨越近。

直到她一缕发丝轻轻扫过他脸颊,微痒的触感传来,鼻尖萦绕着她发间干净皂角的清香,纪文焕忽然心神一荡。

崔执瑶却浑然未觉,见他停顿,催问道:“怎么不说了?这治人不治人是什么意思?”

纪文焕忍耐着,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轻轻推远了些,在她狐疑的目光中,又替她把被角掖严实,正色道:“就保持这个距离。你若再靠近,我便不讲了。”

崔执瑶自己拢了拢被子,对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抗拒翻了个白眼,心道至于么。终究还是向“学问”低了头:“行行行,你快讲,别磨蹭。”

纪文焕清了清嗓子,指着书页:“此处念作‘致人而不致于人’,意思是,要设法调动敌人,而不要被敌人所调动……”

夜渐深,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直到崔执瑶脑袋一下下轻点,最终靠在他肩侧沉沉睡去,纪文焕才止住话音。

他背影僵住,侧过脸就那样看了她半晌,才小心将她身子放平,盖好被子,起身去忙自己的事。

此后一连数日,崔执瑶都缠着纪文焕讲兵书,听得十分痴迷,连操练时也时常琢磨其中道理,屡屡分心,为此没少和陶肃争执,嫌她不分正业、不负责任。

这日,崔执瑶刚与陶肃争论完,便被崔温茂派人唤往主寨。还未至门前,却见一人戴着面巾,独自立在寨门外。

那人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是纪文焕。面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沉郁如积雨的云,正深深望向她。

崔执瑶心头一沉,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孟云松他……”纪文焕的声音隔着粗布传来,又闷又沉,“染的恐怕不是寻常风寒。”

他停顿片刻,四周的风声仿佛也静了静:

“而是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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