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峋眯了眯眼,只见谭元兆身后的魏亭一身袍服崭新挺括,面露认真。
“因为那文书正是本官亲自送来的。”
“下官斗胆再问齐尚书,您那日来时,衙门里可否有人看见?”
齐峋缓步至魏亭跟前站定,趁其垂首回避之际道:“怎么?员外郎这是打算审自己的上官?”
“下官不敢。”魏亭抬头,余光却不住留心起郑尤雁的动作,“且下官方才听尚书之所言,见尚书之所为,是无不遵礼法,无不讲规矩,可谓慢而不散,紧而不乱,实在是令下官佩服。因此下官斗胆才敢问您这一句,以防来日旁人称您今日之行径实为无中生有,有损大人英名。”
“如此说来,倒是本官得多谢你的未雨绸缪了。”齐峋盯紧了魏亭的一双眼睛,心道是好生难烂的两颗黑珠子。然他的力道几乎是全都用到了这里,是以话里的语气便坍下去了不少。但下一瞬,他忽地提声:“不过那日的文书是由本官亲自送至衙门,亲自递交到在那时尚代行尚书一职的右相手里的。不知员外郎是不是还想让我将人请来才肯作数?”
陈千柏道:“齐尚书办事尽职尽责,自是让人放心。不过说到底,大家都是为皇上做事的人,劲使到一处,将事办了便是好的。”但末了,他却补了句,“人非圣贤,出一些微末纰漏也在所难免。兴许是右相,又或是旁的谁无心耽搁了,补上就是。”
此话一出,非但齐峋皱眉,就连郑尤雁也不禁生了疑惑。陈千柏素来同莫家走得近,可他适才的话虽乍一听是解围不假,但再细思又何尝不是在妄下论断,甚至是落井下石。
但几人言至于此,再多说便就过了。
谭元兆的头似是又垂了些,彼时饶是他都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只觉着有柄刀正贴在自己的后脖上。他已然是怕极了,想发出点声音,喉头却像是被什么抵住,他动了动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的一张嘴早已经紧紧地抿上了。
忽地又吹来一阵风。这风是直冲着他的脖颈扑过来的,令他冷不丁一个哆嗦,径直将脖子一缩,软了腰身,向前趴了下去,一开口就胡乱说起“不知”。
但他哪是不知,分明是太清楚那文书的去向了:由着齐峋送来,由着他点头许可,那莫礼至便将文书拿走了。
且正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去的。
谭元兆活了这二十余年,从小到大真正能让他用上脑子的次数单用一只手就都数得过来。但偏生在今日,他愣是得将此前欠下的那些债一一都补回来,如此他便更觉得自己眼下正头昏脑胀,头疼欲裂了。
不远处,只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有如鼓声,一搥接一搥地砸在他身上。尤其是落在他的心上,甚至是不惜将其锤扁了,却偏偏好心地还给他留了口气在。到底是真的没舍得彻底让他捶死,可这也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分别,就连谭元兆自己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绝望。
齐峋敛了目光,问道:“东西呢?”
“回大人,没有。”
然而此话不说还好,一经出口,就意味着有些事势必得追查到底才能作罢。谁叫谭元兆将才信誓旦旦地说礼部所有的文书全都存放在衙门东厅的抽屉里。但眼下好好的东西竟不翼而飞,不算是他的过错又该算是谁的。除非......
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要么,他拉了旁人垫背,要么,就只能彻彻底底地先把折了自己。
齐峋不再多说,冷眼看着地上的人止了声,像是在斟酌着,复又见其缓缓抬起了头。
“我……不是,是下官……”谭元兆的手指慢慢抠紧了地面,“那天下官是晌午时回的衙门,一进东厅就见……”
他忽地又住了口,随着一口气自鼻间呼出,他的头近乎是自脖子上吊下,直抵到了地上。
“下官甘愿受罚……什么罚都成,只求大人别动下官的家人。”至于这个侍郎,他本就是不该当的。
适才,他不是没想过就这么将莫礼至供出来,可偏偏才张嘴,脑子里就一晃父亲昔日那副巴结讨好的模样——一张明明清秀的脸上挤满了刻意谄媚的褶子,他陪着笑,夹着嗓子说些右相长右相短的话。怎奈他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如此就更像是戏班子里念唱的角儿了。
那天回府的路上,父亲告诉他,是右相点名让他来,好给他挑个合适的差。谭元兆没想那样一个儒雅谦和的人竟会好心成这样。但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好心,是以他将之视为“重视”,并自然而然地听话办事,满心地以为自己这该算作是“知恩图报”。
可如今再想,他才终于明白他所认为的好心,不过是旁人毫不费劲的算计。印象里,莫礼至总有说不完的为国为民的理由,而他谭元兆就这么信了自己是在做什么忠君爱民的事儿。好比那文书。莫礼至就是这么打着需要精细的幌子从他手里拿走的,说是看完就派人送回来,可直至齐峋来了都没见到它的影儿。
但昨日大典结束,他却是见到一脸疲惫的莫礼至来了衙门。那人强颜欢笑,说后生可畏,礼部要换人作主了。他问是谁。知道是齐昭仪的兄长后,只觉得荒唐。真是荒唐透了!
“齐家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老师,陛下怎么也该记着你的苦劳啊。这么些年,要不是有您在,这北朝早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