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手热极了,至少比齐盼的要热上许多,以至于他虽很快收了手,但刚才经他碰到的地方还有些余温在,像是没来由地覆了层绒绒的热,渐渐地开始无端发烫起来,如同春时三月被风吹着就能长高的新草,那股子撇不去的烫已然是在她的耳后生根了,亦然是绒绒的,竟蹭得她有些痒。
齐盼低头笑道:“不去的话,那它怎么办?”
“让它盖我的。”
“那你呢?”
“我?你大可放心吧,我可冻不着自己。”万璲将斗篷铺在地上,小心地将咪咪从台阶上抱起,令它睡在扎实的底绒上。岂料他动作再轻,咪咪还是让他给惊醒了。万璲心道不好,正想着要如何哄,好在咪咪只是蹬了蹬腿,舒坦地翻了身,敞着个肚皮,就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万璲松了口气,将斗篷轻轻地盖在它身上,便见齐盼竟又坐到了石阶边上了。
“它现在是真睡着了。”
齐盼不料万璲身上竟还披了件锦袍:“亏我没信你的,这外头还真是冷极了。”
万璲一愣,总算恍然:“原来你那会儿不是在问我冷不冷,而是在问这天冷不冷。”
“怎么?失望了?”
只道这声音似乎轻了些,也近了些。万璲本还纠结着要如何不失体面地应答,眼下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了不对。他试探着稍稍侧了些头,岂料齐盼眼里的逗趣之意俨然是藏不住了,眼见着他偏了视线,又明知故问道:“万璲爷不回答,是不好回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万璲慌忙别过脸,清了清嗓子:“我刚刚可是碰了咪咪的,你离我这么近,就......就不怕吗?”
齐盼也跟着转过了头:“说来也是怪了,看咪咪在我这儿玩了这么多天,我竟然也是习惯了。”
“习惯?”
齐盼点点头:“要是哪天见不到它了,我这心里也是会空落落的。”她说着下意识看向身旁之人,却见那人正不知在摩挲着什么,一脸凝重。“你这是......”她还是好奇开口。
万璲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思忖半晌,他还是抿着唇将一个汤婆子递到齐盼眼前:“你也是见着我方才是抱了咪咪的。但这汤婆子我一直揣着,现在也不知你还肯不肯用了。”想来让他如此说话也是难受极了,是以他还是补了句,“毕竟这寒冬腊月的,你若是病倒了,那些我当初答应你的可就不一定能照办了。”
齐盼不料万璲会如是说,瞧着他手上用锦帕细致包好的汤婆子,抬手摸了上去。竟还是热着的。那将才也定然不是因她冻极了,慌极了的缘故,想来一定是这东西所致。
齐盼难得大胆地将手贴了上去:“我又不傻,难道要我自己干冻着?”可话是如此说,她的手掌在触到锦帕的瞬间还是立时弹开了。到底是没敢接过,她重新坐正了身子,道:“你自己用着吧,我不冷。”
万璲也不勉强,重新将汤婆子捧到了手心里,抬头望着远处仍不舍落下的月亮,银亮亮的一道,不窄不宽的一钩,他道:“那你会嫌我吗?”
齐盼不解:“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要是不嫌我,也可以当我是你的暖炉。这汤婆子里的水我一个人用还是浪费了些。你就......”
话音刚落,万璲只觉手背一凉。
齐盼没敢去看他:“你是这个意思吗?”
万璲亦是不敢动,只说:“你可以这样。”
两人全然是没了昨日泰和殿上的堂而皇之。
“今天的月亮还挺美的。”齐盼先开了口。
“嗯,月色宜人。”
齐盼看着自屋檐上挂下的并不惹眼却分外迷眼的冷色辉光,“我喜欢。”
不过一个姿势维持着久了,齐盼只觉着自己的手开始发麻起来,正要收回去,万璲却装作无意地抬了抬几根手指。
见齐盼没有躲,而是微微张了张指缝,正好让万璲的指尖得以抵进去。
“那你现在还怕着吗?”
“好像......也没那么怕了。”齐盼说着扣了扣那只手,但很快又松了开来。她到底还是不能够的。“你要不和我同披这一件吧,你光是手暖和也不行,身子还是冷着的。”
“你当真愿意?”
万璲仍还犹豫,齐盼却已经解了领口的带子:“也不知道今天的太阳什么时候才会升起来。”
“今日不上朝。”
齐盼用手肘戳了戳万璲的胳膊,示意他自己披上:“我可没问你要不要上朝。”
“我是说,你要想看,我可以陪你等它出来。”万璲刻意将话说得含糊,做出一副忙于披衣裳的模样。
但齐盼还是失算了。她没想这大氅虽看着宽大,但给他们两个人披竟还差了些。可话已然出口,她也不好再贸然收回了,只能僵着身子找补说:“至少能一起暖和点。”
万璲正板直着腰,听言道:“我刚刚把锦帕翻了个面,重新给汤婆子包上了,你要想用就拿去。”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这样?”
好在不远处还有正睡熟着的咪咪能让万璲看上一眼。
“忘了。”他低声道。但也确实是忘了。
“忘了?”齐盼低头,那嘴角梨涡又浅浅地浮出了影,“忘了也挺好的。”但想起白天的事,她猜应是他宫里出了异心的人,这才露了行踪,于是还是问出了口,“你还在发愁吗?”
万璲回过头,说着“怎能不愁”,但脸上的笑却是在的。
秋日愁,冬日愁,一年四季都在愁着......他已然是愁得习惯了,愁到已经说不出愁的滋味,只知道自己正犯着愁:“这宫里头,这天底下,我能信的,似乎不剩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