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弥漫在看守所逼仄的空间里。
龙坤,也就是虎爷,正坐在移动病床上,脸色灰败得像张揉皱的废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让时璆安来见我。”
守在旁边的警员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拒绝,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时璆安走了进来,他在病床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虎爷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小警员愣了一下道,“时警官,您怎么来了。”
“我想和他单独说句话。”
“好。”
“你想见我?”时璆安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虎爷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落在时璆安的警徽上,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他慢慢走到了监舍的墙角夹层,这里是音频设备的信号盲区。时璆安跟上他,他用极低的气声交流:“时警官?……不,还是应该叫你……‘孤煞’?”
这个代号像一道惊雷,劈得时璆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瞬间凝固了。
虎爷看着他骤然变了的脸色,笑得更得意了,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就像是破风箱在呜咽:“我真的没想到……你还活着,我还记得当年的你穿着黑色冲锋衣,在雨林里追击我,徒手杀了我十几个手下,眼睛都没眨一下……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你了,你那双眼睛,太狠了。”
意识像团浸了水的棉絮,沉下去又浮上来,眼前晃过的,全是些沾着血和泥的片段。恍惚间,龙坤仿佛又看见了当初那个狠厉的人。
那时他还是黑水贩毒集团的二把手,毒枭老巢里,几十个打手举着枪,围成一圈,却没人敢先开枪。
圈子中央,时璆安被绳索捆着,嘴角破了,额头淌着血,可那双眼睛依旧桀骜,透着股疯魔的狠劲。
老巢头目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多年蛰伏,就为了今天?你觉得你能活着出去吗?”
时璆安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从来的时候,就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发力,手腕翻转,绳索竟被他硬生生挣断。
没等打手反应过来,他已经扑向离他最近的头目,夺过对方的枪,反手扣住那人的脖子,将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动作快、准、狠,一气呵成。
“谁敢动?”时璆安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我拉着他垫背,够本了。”
龙坤看着他眼底的疯狂,那是一种不计代价、同归于尽的决绝,忽然就想起手下流传的话——遇见疯子,别反抗,反抗的人,都成了枪下亡魂。
他的喉结滚动,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在时璆安的疯劲面前,不值一提。
他回过神,顿了顿,气息越来越弱,却依旧死死盯着时璆安:“这些年,我查了你好久……我查到你死了,特别的不开心,你当初把我的地盘搅得天翻地覆,还差一点杀了我,你应该死在我的手上才是啊。没想到你居然没死,还进了刑侦队。”
时璆安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看着虎爷那张濒死的脸,声音冷得像冰:“你查了我这么多年,又能怎么样?现在你被关在这儿,你引以为傲的‘帝国’,已经塌了。”
“塌了?”虎爷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黑红的血沫,带着自嘲,“呵,塌了,是塌了……”
他缓缓抬头,眼神里满是狠厉,语气里带着嘲讽,“可你呢?时璆安?你这辈子,敢跟任何人说起,你的真名吗?你穿着这身警服,能睡得安稳吗?”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我肩上的责任。”时璆安的声音掷地有声,“你用亲情裹挟江熠,用孩子逼疯老陈,用黑产毁了上千个家庭,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虎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抓时璆安的裤脚,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他的眼神涣散下去,嘴里反复念叨着:“孤煞……孤煞……我知道,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抢救。灯光下,时璆安站在一片混乱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虎爷的心跳曲线一点点变成直线,看着那张狰狞的脸终于归于平静,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沉郁的空茫。
龙坤死了。
他到死,都以为自己看透了时璆安。
却不知道,时璆安的使命,从来都不是沉溺于黑暗,而是带着光,劈开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