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指,那柄被夹住的锈刀“哐当”一声坠地,瞬间被翻涌的秽物淹没。
然后,在漫天鬼面秽流与血色罗网骷髅即将合拢吞噬的刹那,墨渊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下,对着脚下这片满布污秽与裂痕的大地,轻轻一按。
没有咒文,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多余的能量波动。
只有一个字,从他唇间清晰吐出:
“镇。”
言出,法随。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扑至半途的万千鬼面,定格在张牙舞爪的瞬间,狰狞的表情凝固;天空中缓缓压下的血色罗网与骷髅巨口,悬停在离墨渊头顶不足十丈之处,旋转停滞;从地底喷涌的秽物洪流,如同被冻结的黑色瀑布;甚至连陆擎苍那膨胀变幻、符文蠕动的身躯,也僵直在原地,维持着双手结印、仰天咆哮的可怖姿态。声音消失了,能量流动凝固了,一切运动都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至上规则之力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唯有墨渊,以及他周身那三丈清明之地,超然于这凝固的时空之外。
他步履从容,如同漫步在静止的画卷中,走到身形僵固、唯有眼中血色火焰还在微弱跳动的陆擎苍面前。
“口口声声说爱他,”墨渊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比黑暗更深邃的幽光,轻轻点在那覆盖着蠕动符文的额心,“那就让本王看看,你这癫狂执念的深处,除了肮脏的占有与毁灭,是否还剩下一星半点……配称为‘情’的东西。”
神识化刃,无视一切魂魄防御,直刺陆擎苍那早已被百年疯狂浸透的魂魄最核心!
并非读取记忆碎片,而是强制其直面、回溯自身执念的本质。
刹那间,无数被陆擎苍自己刻意美化或扭曲的画面、情感、念头,如同被暴风掀开的污秽泥潭,赤裸露在“审判”般的感知之下——
他看到初遇时戏台上的惊鸿一瞥,惊艳之余,是“此等绝色,合该为我所有”的强烈占有。
他看到强占对方时,那泪水与屈辱带来的,是征服的快感与“终于完全掌控”的病态满足。
他看到对方逃跑、反抗、乃至试图终结生命时,那翻涌的暴怒之下,深藏的恐惧并非失去所爱,而是“我的东西竟敢脱离掌控”的权威被挑衅的恐慌。
他看到对方魂体日渐消散时,那焦躁与寻觅,更像是对“珍贵藏品即将损毁”的不甘与补救,而非对爱人痛苦的感同身受。
他甚至看到,在漫长的禁锢中,自己偶尔流露的、自认为是“温柔”与“悔意”的背后,潜藏的仍然是“这样他会不会更听话、更依赖我、更无法离开”的计算与控制。
那所谓的“爱”,早已在最初的强取豪夺与百年偏执的囚禁中,异变成了最极端自私的占有欲。他爱的并非沈清秋那个独立的、有着喜怒哀乐的灵魂,他爱的是“完全属于陆擎苍、永远无法逃离的沈清秋”这个符号。一旦这个符号有脱离控制的迹象,爱意立刻化为毁灭性的暴虐。
“可怜。可悲。更……可憎。”墨渊收回手指,给出冰冷的断语。那缕幽光自陆擎苍额心抽离,带走了其魂魄中最核心的一缕疯狂本源。
时空的禁锢悄然解除。
但陆擎苍拼尽一切营造的攻势,早已在时空凝滞的瞬间便从结构上瓦解。万千鬼面哀嚎着溃散成虚无黑气,血色罗网与骷髅无声崩碎,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他膨胀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急剧干瘪、恢复原状,甚至更显佝偻衰败。皮肤上蠕动的符文黯淡下去,反噬之力开始疯狂噬咬他的魂体。
“砰”一声,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废墟上,胸口贯穿伤汩汩流出最后的秽液,眼中血色褪尽,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空洞,仿佛直到此刻,才在墨渊强行施加的“真实”面前,隐约窥见了自己百年疯狂的虚妄根基。
“我……爱他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不知是说给墨渊听,还是试图说服自己。
“你从未懂过何为爱。”墨渊垂眸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可悲的谬误,“你的爱,是缚魂的钉,是蚀骨的毒。除了将他拖入与你同等的深渊,别无他用。”
话音落下,墨渊抬手,掌心之上,一个微小却深邃无比、仿佛能吞噬星光的黑色漩涡凭空浮现。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难以抗拒的吸力,并非针对实物,而是直指魂魄本源。
陆擎苍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崩解,化作最精纯的阴气与残存魂力,丝丝缕缕被剥离、吸入漩涡之中。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连动弹手指都做不到;他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墨渊收回袖中的那块墨玉——沈清秋安眠之处。
最后的意识,是百年光阴在眼前飞速倒流,最终定格在戏台上,那个水袖轻扬、对他浅笑颔首的明媚身影。
那时,他若只是静静欣赏,该多好……
可惜,再无可能。
最后一缕黑气没入漩涡,陆擎苍存在的一切痕迹,连同他半步鬼王的磅礴魂力与罪孽业障,被彻底镇压、封印于墨渊掌心那一点幽暗之中。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墨渊五指收拢,将那封印了陆擎苍本源魂力与意识的能量球收起。他环顾四周,档案馆主楼已彻底成为危墟,若非他之前有意控制力量波及范围,只怕整片枫林乃至更远的建筑都要遭殃。即便如此,此地经此一战,阴气晦气沉积,已成不适合活人久留的凶地,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需要回去照顾他的新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