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静静看着。

千年鬼王，见惯红尘痴怨，看尽生死离别。沈清秋的遭遇固然凄惨，但在墨渊漫长的生命刻度上，类似的悲剧并非独一无二。人性之执，欲念之妄，酿造出的苦果往往大同小异。

只是……

墨渊的思绪，忽而又飘回栖云山别墅，那张苍白脆弱、却总带着隐忍与清冷神色的脸。

方澈。

最初，他对待方澈的态度，与陆擎苍对待沈清秋，似乎并无本质区别——看见渴望之物，便强行夺取，烙下印记，圈禁身边。纯阴之体对鬼物的吸引力是天性，他只想占有、品尝、享用这独一无二的美味。

但这近三个月……

有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饲养”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依然渴望占有方澈，想看他冷静自持的面具因情欲而破碎，想听他压抑的喘息因自己而失控，想将他彻底打上自己的烙印，从身到魂都归他所有。

可除此之外，他似乎……开始在意一些别的东西。

在意他今日胃口如何，药膳是否合口；在意他夜半是否咳嗽，被褥是否温暖；会在他专注看书时，于一旁悄然凝视，享受那份宁静；会在他疲惫不适时，主动为他疏导经络；甚至饶有兴致地钻研那些人类菜谱，亲手调制味道古怪的汤羹，然后带着某种隐秘的愉悦，看着他一口口吃下。

为何会如此？

墨渊凝视着沈清秋魂体心口那不断扩大的黑洞，又想起方澈灵台上那些被功德金光苦苦粘合的裂痕。

他忽然明白了些许。

他不想让方澈变成第二个沈清秋。

不想让那双向来清澈冷静的琥珀色眼眸失去神采，变得空洞死寂；不想让那具被他精心调理、好不容易养出些许生气的身体，重新变得冰冷僵硬；更不想让那个骄傲隐忍、总在无声反抗的灵魂……彻底碎裂消散。

他的确想要方澈，想要彻底占有。但他也发现，他同样享受“饲养”与“雕琢”的过程，享受方澈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甚至享受他那些带着怒意的瞪视与无力的反抗。这比直接得到一个毫无生气的玩偶或傀儡，要有趣得多。

养了这些时日，眼看这尊琉璃美人灯渐有暖意，瓷胎渐固，他竟有些……舍不得再将其打碎，或是任由旁人染指毁坏。

“罢了。”墨渊收回手指，那缕探查记忆的阴气散去，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眼前这缕残魂，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遇见本王，算你残运未尽，尚有一线机缘。”

他抬手，掌心涌出一股远比之前温和精纯的本源阴气，如春蚕吐丝，细细密密地注入沈清秋魂魄心口那狰狞的黑洞。阴气并非强行修补，那已非他能轻易做到，而是如最柔韧的丝线，将黑洞边缘那些不断溃散、融化的魂质暂时缠绕、粘合，强行止住了崩溃扩散的趋势。

随后，他取出一块随身携带、温养魂魄的千年墨玉，指尖轻划，玉身开启一道微小缝隙，将那缕暂时稳定下来的残魂小心引入其中温养。

沈清秋魂体的颤抖渐渐平息，血泪止住，空洞的双目缓缓闭合，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沉眠。

就在墨渊将墨玉收回袖中的刹那——

“谁——敢——动——我——的——人——！！！”

一声饱含滔天怨毒与狂暴怒火的嘶吼，如同平地惊雷，自地底最深处轰然炸响！

整栋档案馆猛然剧烈摇晃，墙壁上绽开蛛网般密集的裂痕，天花板簌簌落下簌簌尘灰。浓稠如实质的漆黑阴气，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气息，从每一道裂缝、每一寸地板之下疯狂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急剧凝聚、翻滚，最终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扭曲变形的巨大鬼脸！

鬼脸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彻底被血色与疯狂浸透的眸子，瞳孔深处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暴戾火焰。

是陆擎苍。

这盘踞此地近百年的半步鬼王，终于被彻底触怒，显露出他最狰狞的本相。

墨渊立于废墟中央，衣袂无风自动。他缓缓抬首，望向那张几乎占据整个房间上空的恐怖鬼脸，玄色眼眸中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唯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也讥诮至极的弧度。

“你的？”他轻声反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狂暴的阴气与嘶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也配？”

“你——是——何——人——？！”

陆擎苍的鬼脸咆哮，每个字都如同钝器敲击灵魂，震得整座建筑摇摇欲坠。

墨渊静静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场无聊的闹剧。片刻后，他才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讨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