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回来以后,杜若很久没见公孙瓒。他忙于各种战役,屡出征伐,她却有意回避。
她忘不了阿苏悲伤的眼睛,那画面时时浮在心头。
她说不清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是心中生出一层难以言喻的隔膜,不敢再近一步。
她把自己埋入青囊书修订之事中,浩繁的医书,无尽的案方,足够让脑子没有空余想别的。
公孙瓒察觉时,已经过了两个月。他发现杜若在躲他。
天又干又热。
这天早上杜若在药庐忙碌,公孙瓒派赵平来要安眠的药方。杜若写好,想了想,又加入一份新的,也有安眠效果,用了不同的药材,效果比之前的要更好。
“这是新验的方子,你让将军试试,兴许更有效用。”
赵平笑道:“多谢杜先生。”
忙了一天,杜若坐下来整理医案,顺手把早上两张方子拿出来核对。
她突然顿住。
新方子有一味酸枣仁。她突然想起来——在缑氏山时,公孙瓒似乎对这味药材格外敏感。
倒不是不好。只是到底是新药药方。
杜若皱了皱眉,起身去拿披风,林月揉揉眼睛。
“先生,这么晚还出去吗。”
“我去公孙府看看。”
杜若到的时候,公孙瓒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敲了敲门,没人回应,按理说这个时候他还没睡,她推了推门,推开了,公孙瓒头趴在床边,坐在地上,睡着了。
桌上一碗残茶,她端起来闻了闻——是合欢花。
她顿了片刻。两味都是安神的药材,叠加起来,药性有些重了。
桌上还有半盘剩下的桂圆干——都是安神助眠的药材,加上她今日新方子里的其他药草...
这不是安眠,是催眠了。
杜若不由心虚起来,蹑手蹑脚走上前,在公孙瓒的脸前面挥了挥。
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巍巍,没醒。
杜若干脆蹲下来。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时很不一样,眉头是松的,右脸颊被挤压的有点变形,嘴唇微微撅着,竟有几分稚气。
她鬼使神差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又掐了一把。
他皱了皱眉,哼了一声,还是没睁眼。
杜若拍拍他的脸。
凑近。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要睁不睁的,目光有些涣散。
“阿缶。”
“什么,什么否?你还有小名啊公孙瓒。”
公孙瓒慢慢抬起头,呆呆看着前方,右脸颊有压出的红印子。
“我问你啊,你为什么要玩火啊,你没事搞自焚干什么?”
公孙瓒嘴唇动了动,似乎没听懂。
杜若想了想。
“那你讨厌什么,你讨厌什么,我记下来,免得以后又哪里得罪你了。”
“我讨厌...”
杜若盯着他。
“被骗。”
杜若一个趔趄。
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阿否阿否,这世上多的是善意的谎言,你不能这么非黑即白嘛。”
“你还讨厌什么?”
“讨厌...讨厌豆子。”
净说些没用的。
杜若瞪他一眼。
“那如果,如果我骗了你呢?”
公孙瓒看着她。
“你不骗我。你救我。”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梦话。
杜若愣住。突然没了戏弄的兴致。
她慢慢叹口气,费好大力气将他弄上床塌,放平。
“好好睡吧。”
杜若给他掖好被子。
他却又坐起来。
嘴唇弯弯的,笑起来了。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退亲了。”
他突然说。他对着对面的帐子穗子说。
杜若一愣。
“等事情了了,我...我送你回家。亲自去...”
他又倒下,睡着了。
杜若心砰砰直跳。他退亲了,他退亲了是什么意思。
“你身份不好。没关系。我身份也不好。”
“我再站得高一些,没人...没人笑话我们。”
公孙瓒抱着枕头喃喃,唇角微微弯起来。
杜若却再也不敢听下去。她不是傻子,并非感觉不到白檀之战后公孙瓒的转变,他莫非是感念自己以命相付,因而生出了一些男女之情。
这念头克制不住的跳出来。
她浑身先是涌过一股温热的暖流。而后又吓得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那知道真相以后,他岂不是要宰了自己。
——他说最恨被骗啊。
杜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药方轻飘飘落在地上。
第二天,公孙瓒又派赵平来,杜若问:“赵副将这次是需要什么药?”
赵平笑了笑。
取出一个漆彩螺钿盒子,打开。
“将军说先生的药好,得了点新奇玩意,送来给先生赏玩。”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风铃,更觉得怪怪的。
两人互看一眼,尴尬一笑。
这时候仲朗推开门进来。
赵平问好:“将军。”
仲朗点点头。
“最近你们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他看到杜若手里的盒子。
“这是什么?”
一旁的林月笑嘻嘻道:“这是大将军送来给师父赏玩的,怪好看的呢。”
杜若捧着这烫手山芋,只得又对仲朗笑一笑。
“帮我跟将军说,多谢了。”
精致的盒子里躺着一串风铃,悬着几片薄玉,雕成兰草样子。古朴可爱。
仲朗愣了一下,笑道:“二哥难得有这样童心,怎么我没有。”
他开出这个玩笑,心里却七上八下。
自从二哥醒来之后,他对阿若的态度就不尽相同了。如今更是越来越不对劲。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可就是不一样。
今天又送来一个这样的东西。
他的心沉下去。
“那没事的话,属下先退下了。”
仲朗点点头。
屋檐边的风铃叫吹的清脆作响,窗外的竹子叫吹的枝影横斜。
公孙府,书房。
公孙瓒正在桌上舆图上标记什么。仲朗站在旁边,定了半天,似乎想说什么。
公孙瓒标记好之后抬头笑道:
“今日怎么了?这样拘谨。”
仲朗也扯出个笑。
“没事。只是想着最近恐怕不太平,有些心焦。”
公孙瓒沉吟,点了点头,“确实。”
公孙越问:“二哥,如今我们在幽州已有权名,算是立在最高处了,为何一定还要打仗呢?刘州牧为人确实谦和,不想我所想的虚伪,兴许我们能与他共存呢。”
公孙瓒摇摇头。
“即便能与他共存,刘和却不是个好打交道的。”
“如今天子孱弱,地方割据,我不打,也会有别人打。我如按兵不动,只是坐以待毙。”
“仲朗,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公孙越低下头。
“二哥,这两年我常想,战事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虽不怕上战场,可如今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有太平之日?”
“...我不想一生都活在杀戮中。”
公孙瓒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已有打算了吗?”
公孙越鼓起勇气。
“我想等这段日子平息了。寻个暖和些,安稳些的地方,带父亲去疗养。找个好风景的地方,他也可以画画...我还想去找找那个女子。”
公孙瓒笑了。
“你倒是长情。”
他拍了拍公孙越的肩膀。
“你有打算,哥哥自然支持。等你收拾妥当,只管去就是,我会好好守住幽州——等你回来,总有一个家在这里。”
公孙越猛的抬起头。
“二哥......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公孙瓒摸了摸他的额发。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有二哥在,你大可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月色柔和。
公孙瓒到药庐的时候,林月蹲在门口熬药,他拿着蒲扇,坐在小扎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见到他,一下子跳起来,公孙瓒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叫,林月点点头。
他送去的风铃已挂在了屋檐上,风轻轻吹拂,铃声清脆,他的心柔软了下来。
推开门的时候,杜若正趴在桌上看什么,他慢慢走过去,发现她手里是阿苏送的老鹰手帕。
杜若抬起头,看见公孙瓒,她立刻站了起来。
月色宁静,两人这样沉默对望,气氛有些凝滞。
公孙瓒拿过这块手帕。
“你在怪我。”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这场仗还要打多久。或者说,还有多少仗要打。”
她垂着头,乌黑的几缕头发散落在耳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落寞而温柔。
公孙瓒拿起她的手,冰凉的。
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杜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抽回了手,即便是已经略微窥得公孙瓒的想法,这样没有前因后果的动作,仍旧让她觉得太突兀了。
公孙瓒迟疑地看着她。看到她张皇神色,心里想着,她兴许还是想到了那天的场面。
他低声说。
“我会保护好你的,你别怕。”
杜若却惊的说不出话。总觉得这进展太突兀,好像按了快进键,错过了哪段剧情。
公孙瓒还想靠近,杜若却不动声色退后两步,叫了声,“林月。”
林月揉揉脑袋跑了进来。
“先生。”
杜若道:“把将军的药拿过来。”
林月笑道:“早包好啦,先生日日念叨呢。”
公孙瓒当晚离开后,杜若陷入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时间,焦虑、恐惧、不解,全都涌出来,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想不通这局面是怎样造成的,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有什么打算。脑子都快炸了。
昏沉沉睡过去。
次日是个大晴天,公孙瓒在校场的时候看见赵平训斥一个小兵,中午吃饭问了一嘴。
赵平的脸色有点窘迫。
公孙瓒问:“怎么回事?”
赵平道:“有些新招募的兵总说些浑话,我说了他们两句。”
“说什么了?”
赵平道:“他们说。仲朗将军没事就去找杜先生...恐有断袖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