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对行縢。
他认出来了。是他惯用的那副,临行前忘了带。羊皮面子,厚麻布里子,边角缝着他母亲在世时亲手绣的暗纹。
此时,它躺在杜若的手上,整整齐齐叠着,边上别了一朵金色的小菊花,北风吹来,菊花瓣颤颤巍巍,却是这天地皑皑之间,唯一灿烂的颜色。
公孙瓒看着那朵花,看着她。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停了一瞬。
他难以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
震惊,不解,触动…还是其他什么。
他看着她,一个字也没说。
而杜若将东西往他跟前凑了凑。
“这么老远送来了,伯圭兄也接一接呀。”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风吹的,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公孙瓒接过行縢,喉间有些紧。
“你来做什么?”
杜若破罐子破摔了。
她鼓起勇气,盯着他的眼睛撇了撇嘴。
“没有军医的军队,算什么军队。”
“我想,你还缺一个大夫。我就来了。”
那行縢的边缘微微粗糙,在公孙瓒掌心蹭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是母亲当年亲手缝制的痕迹,他太熟悉了。此刻那点痒,像是从掌心一直钻到心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让她回去,说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说他是去送死,她跟着做什么。
那些话都在嘴边。
可他没有说。
——她自己来了。
理智上的事情,他明白,却不愿意去做。
他开口,一字一字。
“你今晚不走,明日就没有后悔药吃了。”
杜若摇了摇头,却是笑了。
“有没有什么药吃,也是大夫说了算。”
公孙瓒看了她半晌,点头转身。
“开始吧。”
杜若追上去。
“开始啥?睡觉吗?”
她往背后背篓寻摸去,打算给大家分发急救药粉。
公孙瓒却回头看她一眼。
“今夜睡不了觉。你若晚来一会儿,我们已经走了。”
杜若的手定住…怎么滴哥们儿有大招么。
她的心迅速火热起来,快走几步跟上前——她莫名其妙对公孙瓒生出一股信心。
废话,能活的话谁想死啊。
还有限定版.原皮.首发.绝版青囊书等着她呢。
帐帘掀开,舆图已经铺在案上,烛火把那张羊皮地图照得发亮。陈横看杜若一眼,又看公孙瓒一眼,嘿嘿笑道:“杜大夫看着弱不禁风,却是个不怕死的。
“此回咱们若能侥幸回去,将军可不能少了杜大夫的赏。”
公孙瓒没接话,走到舆图前。
指了指,意思让他讲解。
陈横也不多废话,三言两语就把局面摊开在杜若面前。
白檀城,三面环山,北靠峭壁,南临大河,东面是一道狭长的山谷,也是唯一的通路。
守城的乌桓人,是幽州边境数得着的硬茬子。白檀部的骑兵,素来以骁勇著称,能骑善射,来去如风。此刻城内驻兵多少?最新的斥候回报,约莫一万上下,粮草充足,箭矢无数,守城的将领是乌桓有名的悍将,打过的大小仗不下百场。
而公孙瓒这边,七百来号人。骑兵不到一百,剩下的都是步卒,其中还有近两百号是陈横这样退下来的老兵,和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农夫。
那唯一能走的大路,山口设了三道关隘,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备得足足的。以公孙瓒这点兵力,别说攻进去,就是走到关下,也得先被射成刺猬。
杜若:……那当如何?
陈横得意地看了看公孙瓒,嘴角翘起来。
“还有一条路。”
杜若道:“陈叔您就别卖关子了。”
陈横的手指往舆图上一指。
“洞水河。”
杜若心里咯噔一下,真想给这老小子一拳。
即便她是个外来者,也早听说过洞水河的大名,连城滟前几日来府里时,就站在廊下,笑着对公孙珩说:如今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还想过去,只能长了翅膀从洞水河上飞过去。
可洞水河哪里有能走的地方?
前些日子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仲朗带她出城采药,正经过洞水河边。那河面看着结了冰,白茫茫一片,杜若瞧着心痒,想上去滑两下。
仲朗拽住她,脸色都变了。
他说,这河里有暗流,冰根本结不厚。虽然蓟县这一带雪下得大,可洞水河谷地形特殊,西北风灌进来,水流又急,冰面永远只有薄薄一层。每年都有不懂的外乡人,以为雪大冰就厚,试着过河,年年都有人掉下去。那河底是暗流,掉进去眨眼就被冲走,捞都捞不上来。
仲朗为了让她信,捡了几块鸡蛋大的石头,往冰面上扔。十块有八块,直接砸出裂缝,有两块甚至把冰面砸穿了,黑乎乎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杜若从此再没打过那河的主意。
她瞪着陈横。
“洞水河?陈叔,您拿这河逗我?”
陈横看着她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将军,你看杜大夫这眼神,必定不信我。”他朝公孙瓒努努嘴,“你给她说说。”
公孙瓒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那条曲线上。
“洞水河在白檀城东南,绕城而过,北面是峭壁,东面是山谷,西面是那片山,只有南面是河。”
“乌桓人的兵力全守在东面山谷,西面峭壁他们不守,因为没人能过去。洞水河这一段——他们也不守,因为没人能过来。”
公孙瓒看杜若一眼,道:“将你的药材都带上,有没有简单包扎的东西?”
杜若抬头。
“自然!急救的药粉,包扎的麻布,还有治冻伤的药膏,都备齐了。”
公孙瓒点了点头。
“那好。”
他把舆图卷起来,收入皮囊。
“出发吧。”
杜若跟着那一行人,在夜色里摸黑走了许久。
月光时隐时现,路越来越难走。枯枝刮过衣袍,荆棘勾住袖口,她不得不一步步看着脚下。公孙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拨开荆棘,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道横在面前。
说是河道,其实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面。月光落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两岸枯草丛生,几株歪脖子柳树斜斜长着,枝条上挂着冰凌。对岸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冰灰蒙蒙的,透着底下河水的暗影。
她转头看向公孙瓒。
“伯圭兄,”她简直没招了。
“你不会……要硬来吧?”
月光落在他蔚然深秀的侧脸上。
公孙瓒看了看她,竟然笑了。
他扬了扬眉,点头。
“是的,”他说,“我要硬来。”
“你待在这儿。”他对杜若道:“找个背风的地方,把药材备好。”
“我带人渡河,去烧对岸的粮仓。顺利的话,寅时左右能回来。那时也许需要驱寒的药,也许需要包扎。”他将一枚小小的东西塞到杜若手中,冰凉的,硬硬的,杜若低头要看,他的手却反裹上来,把她的手和那东西一起握住。
那力道让人挣不开。
他用力地把那枚物件摁在她掌心,凑近她,声音低的像耳语。
“若那时候我们没有回来,你带着它,往南走。半个时辰后,你在高处放一枚狼烟——会有人来接你。”
他的眼中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杜若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温柔的声音。
她心里莫名一颤,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已经转身,拨开荆棘而去了。
杜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荆棘丛。
她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玉。
月光下,那玉泛着温润的光,上头刻着一个字。
她认得的。
是“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