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兄。”
杜若端了一碗养身汤。
“孟德兄近日身心俱疲,喝碗药汤,养养身子。”
曹操低头笑了笑,接过药汤,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
“时济,你还记挂我。”
“其实这是师父...”
杜若顿了一下。
“是师父让我送来的。”
她硬着头皮,语气却有些不稳。
曹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笑出声。
“时济,何故戏我?华先生深恨我为人,不害我便罢了,怎会为我熬药?”
杜若咬咬牙。
“孟德兄多虑了。师父为人刚直,不擅阿谀讨好,他对谁都淡淡的,难得对孩子能多说几句话,尤其喜欢昂儿。”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孟德兄,时济说句实话。我深敬你做事果决刚烈,也知成大事者,须有这般手段。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孟德兄做事的手段,许多老人家不能认可,您一定也能明白。比如师父……他信鬼神,也主张仁爱待人。我瞒不过孟德兄,他是不完全认同你做事手段,可绝不会害你。他只是不擅长伪装。”
“孟德兄礼贤下士,一定知道,有才能者多有脾性。师父虽刚烈,却是绝世医者。他前些日子,又救下了昂儿……”
曹操打断杜若。
“没有他,昂儿就救不回来吗?”
杜若攥着桌角,指腹紧紧抵着冷硬的桌面。
对着曹操的眼神,她的睫毛闪了闪。
没说出话。
“他是不可替代吗?”
曹操继续问。
杜若“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孟德兄,请你放过师父!”
曹操皱眉,他蹲下身,想将杜若扶起来,她却不动。
“孟德兄,请你...请你放师父走吧。”
“时济,你竟觉得我是这种人吗?难不成我会害几次三番救我儿子的人?还是我会害至交好友的师父?”
他用力将杜若拽了起来,似乎带了情绪。
杜若抬眸,撞进他略显受伤的眼神。
她的心砰砰狂跳。
他的手还握在她肘上。
“时济,我已当你是至交好友。”
曹操的眼中写满深深的疲倦。
“我知道华佗三番五次与我作对,也不喜我为人。可他与我有恩,你又这样深求,我还能如何呢?”
“孟德兄,你的意思,是答应我了吗?是答应我了,无论如何,绝不伤华佗先生性命?”
曹操深深看着她。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攥紧她胳膊的手。
他点了点头。
“如你所求。”
他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负手站定。
竹影在他肩头晃动。
“如你所愿。”
深夜。
杜若在华佗面前,苦苦相求。
“师父,丁夫人与志才兄愿意相助。你就跟我走吧。孟德兄那里……我实在不能保证。”
华佗坐在榻边,一言不发。
杜若又上前一步。
“师父,求你了。”
旁边的包袱已收拾好,桌上的残烛一点点跳动。
华佗站起身,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圆而白亮。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守在外面的丁夫人惊呼一声:“昂儿!”
曹昂红着眼睛跑进来。
一头撞进华佗的怀里。
“华师父!”
他抱着华佗的腿呜呜哭起来,很伤心的样子。
“华师父,你不要走,华师父,你不是说要收我做徒弟吗?你不是说昂儿很聪明,能学会治病救人吗?”
“华师父,求求你不要走。”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华佗万年不变的神情竟然出现一丝苦涩。
丁夫人皱着眉毛冲进来,一把摁住曹昂。
“昂儿,不要胡闹!”
曹昂却大叫:“不要!我不要和华师父分开!”
华佗的胸口起伏,他摸着曹昂柔软的头发,眼眸被月光照的闪闪发亮。
他仿佛看见多年前自己的小儿子,他也这样抱过他的腿。
他长得跟曹昂很像,也是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
他分错了药,被他狠狠责打一顿,罚在院里思过。
跪了一夜。
他是个很老实的孩子,一夜大雨,他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
一夜大雨。
淋成肺热。他本就身子弱,就这样走了。
他眼前模糊。
丁夫人怎么也拽不走曹昂,杜若又惊又急,戏志才在旁示意他们安静。
没人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曹操。
他的眼中有冷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