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族长拐杖顿地:“府君可知,此庙年年祭典,救济乡里,赈粮放粥!”
“赈粮?”曹操截断他,“用百姓捐的香火钱,再赏给百姓?”
他抬手,示意戏志才。
戏志才展开竹简。
“去年薛氏庙收香火钱六万八千,祭典用度一万四千钱,余者何?”
人群中起了骚动。
薛族长面皮涨红,拐杖重重杵地:“血口喷人!”
“薛翁。”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我给你脸面,你不必得寸进尺。”
他转身,踏上石阶。
“动手。”
士卒迟疑了一瞬。
“我看谁敢!”
薛老颤着声音怒喝:
“曹操!黄口小儿,外乡人!薛氏百年在济南,几时受过这等欺辱!?”
两名士卒上前,将他架住。
曹操没有回头。
他拔出佩剑。
剑尖抵在神像底座。
神像是木胎泥塑,眉眼慈悲,俯视众生三十载。
曹操手腕发力。
木屑飞溅。
神像侧倾,缓缓向前倾斜。
然后,一脚。
那尊俯视济南三十年的神像轰然倒塌,头颅滚落石阶,砸在薛族长脚边。
尘土如巨浪般扬起。
人群死寂。
曹操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高声怒斥,也没有慷慨激昂。
他只说:
“诸位看见了。”
“神若真在,今日我便死于此地。”
他缓缓扫视众人。
“黄巾未尽,盗匪未清,百姓耕种尚不足温饱。却有人借神名敛财,借天命行私。”
“若天命有知,该死的也只会是这等丧尽天良之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双耳朵。
“以后若不知该信什么,便信自己。信自己种地,信自己织布,信自己交的赋税能修桥铺路,信济南的官以后不再装神弄鬼!””
他收剑入鞘。
“拆。”
这一次,士兵们没有再迟疑。
木梁断裂,瓦片坠地。
庙门轰然倒塌。
远处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低低哭泣,有人目瞪口呆,有人窃窃私语,却也有更多,红着眼睛,攥着拳头,喝出一句。
“拆得好!”
“去年我家被逼捐两斗粟……”
“我家女儿...”
“我家田地...”
人声沸腾,如潮如海。
杜若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惊恐、茫然,或者慢慢直起脊背。
她在想,史书上会用怎样的字句来写这一天。
写他刚愎自用,刻薄寡恩。
还是他违逆民心,自毁根基?
但此刻,她看见一个跪在废墟边的老妇,俯身捡起一块神像碎泥,没有拜,只是久久地,久久地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松开了手。
那泥块落进尘土,再也没有人捡起。
那一月,济南十县共拆淫祀六百三十二座。
香火骤冷。
豪族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