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一进门,看见公孙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妈呀!
躲是懒得再躲,也太刻意。可她是真怕他,更怕和他单独待在一块儿,尴尬!
两个人对坐,空气都显局促。
公孙瓒头也没抬,自顾自翻着一本书。杜若也随手翻了几页,假装自己很忙。没多久,见他合了书,起身到屋外的檐下坐着,仰头看月亮,像是在发呆。
杜若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救命恩人。再加上那个“大秘密”被他知道了,她是该低个头、赔个笑。于是她拖了把小凳子,也挪到外头去,清了清嗓子,主动搭话。
“伯圭兄,那几日我落水,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好多事都没顾上问。”
“吴家大郎当场伏诛了,那吴二郎,还有他娘呢?”
公孙瓒淡淡看了她一眼。
“流徙充军。”
“那他娘亲……”
“他娘与我何干?”
杜若缩了缩脑袋,“我听先生说,你们答应照顾他娘来着。”
公孙瓒沉默片刻,“送回余杭旧庄养老了。”
杜若哈哈一笑,“伯圭兄就是爱看玩笑,我看你就是心软嘴硬。”
公孙瓒没搭话。
他想起自己的生母,也是出身低贱的人。去世的时候他甚至没能见一面。
他低下头,不再看杜若。
杜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
“伯圭兄,那你知道那林家小姐怎么样了吗?”
公孙瓒终于转过脸,就着檐下昏暗的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
“怎么,还真看上人家了?”
“忘了你是男是女了...?”
杜若赶紧转移话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对不住人家姑娘一片心意,像是我戏弄了她似的。”
“你要是这么容易不好意思,那我劝你还是早日回家,否则大亏在后面等着。”
杜若抬抬眉毛。
“那我谢谢你提醒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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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瑾病倒时,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毕竟他平时是那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
他的病情才开始并不剧烈,只是腹部按压会痛,不按就还好。他发了低热,食欲下降,告假卧床休息。
他还高兴呢,又可以偷两天懒了。杜若以为他饮食不注意,外加轻微感冒,没太在意。稍微开了点保养的药。
没人想到病情会那么急,他的腹痛开始固定在一处,夜里疼的醒过来,高热不退,呕吐不止。杜若手还没上去,他就哭痛。
杜若心惊,她意识到这可能不是简单的肚子疼。
靠她的书面知识,要解决需要开刀,避免脓入腹腔。可她虽给许多人看过病,也自豪于自己的童子功,但她从未亲手给病人开过刀,遑论在这个没有消毒没有无菌病房的乱世。
她知道怎么操作,但不敢。
她给程瑾外敷了散结药,开了大黄,牡丹皮,桃仁的药汤给他解毒,期待脓自化。
可不遂人愿,程瑾去的很突然,他夜里突发剧痛,腹部板硬,神智模糊,走的时候甚至还拉着杜若的手喃喃:“娘…”
杜若其实已经用烈酒烧好了一批刀具,准备好了消毒的热水,烈酒,绷带,程瑾走那天上半夜,她站在门外,手握在了刀柄上,最后却仍旧慢慢松开。
她不敢。
她与程瑾,其实也算不上多深的交情,毕竟相识不久。起初她还觉得这人过于功利市侩,总想着与刘备、公孙瓒攀些交情。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家中还有几个庶出兄弟,个个出挑,皆是同一位姨娘所生。那姨娘在主母面前也张扬跋扈,仗的无非是有出息的儿子。
程瑾嘴上总说“读什么破书”,可杜若见过他屋里深夜不熄的灯。有一回喝多了,他抱着酒坛子嘟囔:“我就想让我娘挺直腰杆……想让我爹也看我一眼。”
现在他没了。
他娘就这一个儿子。临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杜若站在渐渐凉透的榻边,忽然觉得手里空。
没握着刀,也没握住人。
只握着一把穿堂风,和一句再也送不出去的“其实你已经很好”。
缑氏山附近已乱起来,路上不太平,天气渐热,程瑾只得草草下葬。杜若连续做了几天噩梦,每次都梦见老头拿藤条抽自己,一边抽一边骂,“你是要害死谁!”
她冷汗涔涔地醒来,浑身起鸡皮疙瘩。
月亮挂在天上,清清楚楚,皎洁明亮。明明是这么好的天气,可没人有好心情。
杜若跟师兄弟们围坐一块儿,感觉风很凉,空气中有新鲜的土腥气,进入呼吸道的过程很冷很长,慢慢切割着喉咙。
一杯酒一杯酒紧接着下肚,烈酒入喉,酸痛苦辣。
刘备没见过她这样喝酒,皱着眉劝:“时济,你别这样。”
杜若摇头,“玄德兄,你别拦我,大家快要分开了,这会儿再不喝点酒,什么时候喝呢,还有谁跟我喝呢?”
刘备眼眶发红。
“时济,你别这样,子昂他…你已经尽力了,那不是你的错。”
杜若攥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又一饮而尽。
她无意识点着头,嘴里喃喃。
“我该给他切开的…”
她的酒越喝越多,刘备抢不下来,反而跟她一起喝起来,他的酒量也不算好,两人你来我去,赫然两个吵闹的醉汉。
一直在角落喝闷酒的公孙瓒,一言不发站起来,走过来揪着杜若的领子,另一只手夺过她掌中酒杯,狠狠掼在地上。
杜若手舞足蹈,大叫公孙瓒欺负人。
她反手要打,却被他轻易钳住腕子。公孙瓒不再多话,肩一沉,将她整个人扛上肩头,转身就往河边走。
身边刘备还迷迷糊糊地叫:“时济你去哪!”
杜若在公孙瓒肩上叫:玄德兄,玄德兄你带我走吧。
她开始哭。
河边草垛松软,公孙瓒手一松,将她丢在上面。杜若爬起来,手上全是灰,开始捂着脸哭,灰头土脸,像只花猫。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啊…”她蜷成一团,泣不成声。
公孙瓒拧着眉,俯身舀起一瓢河水,照着她脸泼了过去。
冷水激得她一颤。
“他那么大的伤口,那么大的脓包,切开会立刻死,遇到这种病,人能怪谁,只能认。你要死不活的有什么用?”
“你不懂!”她猛地抬头,眼睛血红,“我能救的…我本来能…”
“你不能。”他打断她,一字一字,“你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
“不过死了个人,不值得你这样折腾自己。你要是跟我上了战场,天天见死人,岂不是一日也活不下去?!”
“那你带我去战场吧......”
她神智不清地喃喃。
她死死抱住公孙瓒的靴子。
“我...我需要去赎罪...”
“你说什么?”
公孙瓒蹲下身,眉头紧锁。
“带我走吧…”她意识涣散,只反复呢喃,“带我走…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