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将军恐怕已经知道了。”
杜若肩头一垮,寒意窜过后背。
有了张仲景和吴二郎相助,府内地形、要害位置尽在掌握之中。卢植大军攻入吴府时几乎没有遇到真正阻碍。
又加上手握吴大郎通敌的证据,此时不再是是攻打,而是依法维护地方安定,师出有名,顺理成章。
这一战干脆利落。吴家府兵溃散如沙,很快便被击得七零八落。
吴家的覆灭只是第一步。
紧随而来的,是更棘手的现实。
蛮族屡次试探南侵,庐江郡内疫势已成水火之态。
卢植被暂时委派为当地官员,以“疫后赈治”为名,调医、发粮,整肃秩序。
疫情的惨烈,远胜杜若在顾县所见。她想起现代经历的那两场大疫,再看眼前这乱世疮痍,只觉得人间苦难并无尽头,只有一层深似一层。
张仲景深入救治第一线。
他亲自号脉、诊治,对每一种新症状、新反应都记得极细。遇到没见过的药材,是毒是药,无人能断,他便亲自试用,观察反应,再一一记录。
他几乎天天在吃“乱七八糟”的药。杜若看得心惊,却说不出阻止的话。
有些药材,她虽见过,却对当世人陌生。没有前例,没有验证。张仲景便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去换答案。
杜若默默看着,终于明白了《伤寒论》与《金匮要略》那些简洁条文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孤注一掷。
春寒料峭,漫听夜雨。
这天傍晚,她随张仲景配了一整日的药。走出屋子时,天色已暗。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公孙瓒。
他身后是幽微灯火,桃花带雨,竹叶颤巍,如古画卷泅湿泛黄。
而他穿着白袍,身形略显轻减,更如画中人一般。
他的手臂微微挎着,颈侧也有未愈的血痕。
杜若停住脚步。
她有点尴尬,有点局促,低着头。
“伯圭兄。”
公孙瓒脚步一顿。
杜若慢慢向他挪近,声如蚊讷。
“伯圭兄…谢谢你救我。”
公孙瓒从没有认真打量过这个人,如今...他又想起那个画面。
再看她,好像处处有迹可循。
她的手指,下巴,眼尾的弧度,颈窝的细嫩。
竟叫人骗了这么久。
一股说不清的躁意裹着荒唐感窜上来。公孙瓒唇角一扯,笑了。
“客气什么。虽然我从未有过女师弟...倒也是一番体验。”
杜若盯着地板,浑身的血都窜到头顶。
想过会暴露,没想过这么快——更没想过,是暴露在他眼前。
“还有谁知道?”公孙瓒问。
杜若咬住嘴唇。
“我去查,”他往前半步,影子罩住她,“还是你自己回答?”
“没有!”她急急抬头,“只有子昂……我是他表姐。实在仰慕先生学问,才行此下策。伯圭兄明察!”
公孙瓒没说话。
他早查过了。刘备不知情。程瑾确有个来投亲的表姐。卢植……先生怕是知情却懒得点破。
能在缑氏山藏这么久,若真有歹意,轮不到他来揭穿。
可就这么简单?
只为求学?公孙瓒不信。世上哪有这么纯粹的事。
杜若低声开口。
“伯圭兄,能......替我保守秘密么?”
说完她自己先怔了。她在求什么?拿什么求?
寂静漫开。
然后她听见他说:
“好。”
杜若不可置信抬起头。
书房内,对着卢植,公孙瓒又说了一个好字。
卢植吹开茶沫,“我知道她是女子。”
“派人细查过,程家表亲,身世干净。心思也干净。”他顿了顿,“不必过虑。”
公孙瓒肩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分。
卢子干从不似表面那般散漫。他说无事,大抵真无事。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交与你办。”卢植搁下茶盏,“时济之事,若还不放心。”
他话未说尽。
公孙瓒颔首:“弟子明白。”
晚些再查。自然要查。
走出书房时,廊外雨已歇了。公孙瓒望向杜若住处那盏孤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攥在谁手里。
如今在他手里了。
那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他们在庐江郡停留了近两个月。
救下许多人,也放弃了更多人。
最终,卢植率众返回缑氏山。
张仲景却仍留在庐江一带,近乎天真地游走于村落之间,继续记录、尝试、救人。
临别前,杜若送了他一本小册子。
里面是她凭记忆描绘的一些草药,后世已证其效用,却尚未被这个时代认识。
她无法改变他的选择,只能尽力让他少吃一些苦。至于他是否仍会以身试药?
她心里其实早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