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公!明府!诸位前辈!皆是我吴德友治家无方,管教不严!我这二弟,素日便嗜赌成性,今次必是为填补赌债窟窿,铤而走险,犯下这丧尽天良之事!我……我其实昨日已察觉端倪,正欲补齐亏空,向诸位请罪,万不料……万不料竟以此等方式败露!我纵容兄弟,罪该万死啊!”
他涕泪交加,额上已见青红。
卢植垂目看他,表情淡淡的。
林大人冷笑一声:“早知道二公子唯大公子马首是瞻,难道这事情,大公子全然不知吗?”
吴大郎腾的站起身,双目赤红,举手向天,嘶声立誓。
“皇天在上!我吴德友若对此事有半分知情,有意欺瞒卢公与庐江父老,便叫我吴家从此门庭衰败,子孙凋零,永无宁日!”
他痛心疾首看向吴二郎,眼中含泪。
“二郎啊二郎!为兄苦心经营,祖宗栉风沐雨攒下的名声,今日全教你毁了!我若再徇私包庇,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庐江天地之间?!”
他猛的抽出佩刀,扑上前去,左手铁钳般扣住弟弟手腕,右手疾斩而下。
血光迸溅。
吴二郎呆滞一瞬,撕心裂肺的惨嚎冲天而起。
吴大郎持刀而立,面目狰狞而悲怆。他环视一张张惊骇面孔,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有此不肖子弟,实乃家门不幸!今日,我便为吴家清理门户!”
他刀尖指向地上那只断手,厉声道:
“你这脏手,既敢染指百姓活命之粮......”
“为兄今日,便将它斩下,还于庐江父老!”
众人瞠目结舌,杜若已如离弦之箭冲上前去。同一时刻,公孙瓒铁钳般的手也牢牢按住了吴大郎再次扬起的手臂,暴喝之声响彻大堂:
“是非曲直还没有论断,大公子急着伤人,莫非是想灭口么!?”
他冷面时候跟阎罗一般,杀气沛然,吴大郎为之一窒。
杜若瞳孔紧缩,所有杂念被强行压下。
吴二郎属于喷射性出血,已经面如金纸,她跪坐在血泊中,用双手大拇指,以全身力气死死压住吴二郎上臂内侧。
“帮我死力按住这里!来人!取布带来!”
公孙瓒眼疾手快和她一起压住了吴二郎的手臂,出血总算减少。
杜若狠狠踹了一脚还欲上前生事的吴大郎。
“帮我拿东西来垫高他的双腿!”
她厉声吩咐:“取沸酒,干净白麻布,和我药箱的止血散来!”
东西很快奉上。吴二郎唇色已如白纸。杜若手法快得惊人,先以多层麻布在断端上方做环形加压包扎,形成压力止血,又以酒液迅速冲洗创面,撒上厚厚的褐黄色止血散。
吴二郎痛的浑身抽搐,却被公孙瓒狠狠摁住,动弹不得。
她四下一扫,迅速拆下一块旁席的木板,利落地将吴二郎整条前臂与残腕固定妥帖。
出血止住了,杜若快速检查了吴二郎的瞳孔,面色,脉搏。
“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脉象无力,需要煮些独参汤续命,严防邪热内倾。”
林老爷在一旁喟然一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老夫恰带了一支老参,本欲赠与杜先生。眼下,便用在此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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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傍晚。
杜若坐在凉亭里发呆。夜晚的风有些凉,可是她懒得叫人来加衣。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公孙瓒已经坐在她对面了。
她抬起头叫了声伯圭兄。
两人静静做了会儿,公孙瓒道:“吴二郎已经没有大碍了。”
杜若摇摇头道:“右手都没有了,怎么是没有大碍呢?”
公孙瓒挑眉:“他与吴大郎沆瀣一气,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何必惋惜?”
杜若低头道:“我是个大夫,我眼里没什么好人坏人,只有病人。”
她看着公孙瓒的眼神,有点不自在的挪开目光,没话找话。
“而且他瘫坐在地上看吴大郎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其实也不相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时候,大约六七岁,我抓错过两味很像的药。外公觉得丢了大人,当着病人的面,一巴掌将我掴倒在地……还要把煎错的药灌给我,说让我长记性。如今想来,也许是他不得不做给病家看。可那时候……”
她没说完,只极淡地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你何必把你外祖与这等人相提并论,若总是妇人之仁,大业怎可成?恐怕性命也难保。”
他穿着银甲,白色的披风猎猎,侧脸蔚然深秀,如明珠于夜色生光,杜若已然窥见史书上白马将军的风姿。
她嗯了一声,“伯圭兄说得对。”
“你若不认同。”公孙瓒突然转过身冷冷道:”不必强行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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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楼。
吴二郎醉生梦死地趴在桌子上,眼前舞蹈精妙绝伦,他却没有心思看一眼。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醉眼惺忪。
舞伎肤光胜雪,笑着偎过来,指尖带着甜腻的暖意,撩过他的脖子,又盈盈坐入他怀中。
眼前浮现前林菀的脸来,他勾起一个笑,很快又失去。
舞姬身上浓郁的香气让他皱起眉,菀儿身上不是这样的,她身上是清浅的玫瑰花露香气。
他那时想得多好。脏钱攒够了,见不得光的事也为大哥做尽了。总该……总该能换来一桩成全吧?
他咧开嘴,痴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点冰凉的湿意。
什么都没有了啊。连握着画笔的这只手,也没有了。
他狂笑起来,猛的起身将桌上的一切东西都扫落,一片脆响,齑粉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