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喳踩着叶片而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杜若抬起头。
“玄德兄,早啊。”
公孙瓒淡淡看了杜若一眼,“早。”
兜头一股凉风过,杜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赶紧跟上去。
公孙瓒长得高,步子大,且一点没有要等她的意思。一前一后,山路渐深。气氛已经不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
好在山中草木繁盛。杜若左右张望,很快便进入了状态,目光落在一株株熟悉的叶形与茎脉上,也就索性当身后那人不存在了。
行至一处分岔口,她停下脚步,抬手拦住公孙瓒。
“伯圭兄,我们走这边。”
“有区别么?”
“这边是背阴处。我们要找的那味药材喜阴,在这条路上更容易找到。”
公孙瓒看了看她瘦削的身形和背篓里已经冒尖的药草。
他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将背篓提了起来,稳稳背到自己身后。
杜若肩上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险些没反应过来,随即在心里默默点头。算你识相,否则回去,少不得在先生面前告一状。
这地方真算得上宝地。
也不知是古时气候,地形与今人所见不同,还是山中人迹罕至的缘故,林间草药生得极好。杜若一进山,目光便再也收不回来,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原先她还在为同行的人心里别扭,可一旦瞧见药草,什么尴尬、拘谨,全都被抛到脑后。她提着竹筐,脚步轻快,见着识得的、珍稀的,便停下来小心翼翼采下。
忽然,她在岩壁旁看见了一株极眼熟的草。
是在书页里反复描过,描到起茧的那种熟。
杜若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现代从未见过这东西,医书里的图画,旁边总会标一句“已失传”。
杜若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风声、人声,全都远去。她的视线里只剩那株悬崖边的草。
若这世上还有这种药草,那是不是意味着……??古书里那张方子,也未必只是传说。
她想起外婆。
想起那些翻来覆去却始终无解的夜晚,想起外公日渐偏执的眼神,想起那种被逼着把一生都押在医书里的窒息感。
若当年能找到这味药呢???若那张方子真能成呢?
可念头刚起,她便自己否了。
外婆已经不在了。
这一切,原本也没什么意义。
可她还是屏住呼吸,伸手去够那株草。
就在指尖将要触到根茎的一瞬间,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杜若只觉身子一沉,脚下的碎石往下滚去。她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拽去,重重撞进一个怀里。两人一齐摔进身后的草丛,草屑飞散。
公孙瓒眉毛倒竖:“你发癔症了吗?这是要跳崖?”
杜若的手臂和小腿被刮得生疼,火辣辣的,可她像是没察觉,只慢慢张开一直紧攥的手。
掌心里,那株草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公孙瓒一愣。
“就为了这东西?”
杜若摇了摇头,说不出话,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抬起眼,眸光失焦,却亮得惊人。
公孙瓒心头一震。
他想起自己初上战场的时候。
尸山血海里,他疯了一样去找一块青玉。那是母亲留下的,青色温润,用红线系着,一直贴在胸口。每到夜里,恐惧或焦虑涌上来,他便握着那块玉入睡,仿佛还能触到母亲的温度。
有一次,为了找回它,他背上挨了一刀,几乎没能爬起来。醒来时,喉咙里全是血泡,一口血吐出去,身上头上剧痛,可那一刻想的却是太好了,这东西没丢。
这简直是太好了。
他看见杜若的眼神。若他那时照过镜子,大概也是这样的。
……
刘备病倒得很急。
一场风寒,在这个年头并不只是小病。杜若挺担心的,一来刘备确实帮过她许多,是个实心眼的好人,二来他是夜里帮她拾药草时受了风,三来,她不愿历史因自己生出什么变数。
他本就瘦削,又营养不足,经不起病。更何况近来流疫四起,人心惶惶。
杜若亲自煎药,守着火候,夜里起来查看他的呼吸与额温,连饮食也一并安排。几次熬药时遇见公孙瓒,她规矩问候一句,他也淡淡应了。
公孙瓒愈发觉得奇怪。他没想到杜若对病患竟这样谨慎入微。他不讨厌刘备,更说不上喜欢杜若。
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清晰。为什么杜若对他,总是避得这样干净?可对刘备,却肯这样上心。
想不明白。
偏偏这时,他自己也染了风寒。
杜若照样送来药,为他诊脉、叮嘱。只是公孙瓒不由自主地对比。
差得太远了。
她的躲避太刻意。他想不察觉都难。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意这个人。公孙瓒心里自有傲气。既然他不愿亲近,那便各自清净。
他公孙伯圭,并不缺这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