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能让你回去给那个女人当家庭煮夫吗?她连给你生孩子都不肯。”方竞舟食指在桌面上敲着。
陈嘉木已经无法集中精神,他听见有个小男孩在笑,咯咯咯,宛如强行拧开了锈住的发条。
方竞舟放缓语气:“嘉木,妈妈答应你,让你休息一段时间,也不再给你催眠了。但你不要回去,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去把婚离了。你想在家或是去其他地方,我不再管。你新养的那只狗也可以领回来。”
他用拇指的指甲掐着食指,才勉强看清地毯上的花纹:“我不离婚。华裕和你的钱,我都放弃。”
“陈嘉木!你在说什么胡话?!”方竞舟看到他的脸逐渐涨红,双拳紧握,那种表情和他父亲生气时一样,火气再也压不住,“你爸没几年就出狱了,你在这里我还能保护你。你忘了他怎么打我们,怎么伤害你的狗了是不是?!我为了保护你挨了多少打?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大人?如果我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当初就该一走了之。”
有什么东西断了。
陈嘉木觉得自己掉进一个大坑里,母亲的每句话都在往坑里填着土。窒息,寂静,眼前的一切又像要沉入海底一样逐渐暗下来。有人在打他,头皮上传来清晰的揪痛,胸口像是被人踩住,肋骨要断了...他想呼救,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鼻腔被烟草的焦油味糊住,接着听到了微弱的呜咽,是在马桶边缘挣扎的豆豆,他伸手想要救它,但动不了。然后他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听见心电监护仪刺耳的长鸣,是另一只浑身冰冷的豆豆。它们都在用怨恨的眼神盯着他。
他看到了母亲用绳子把他捆在卫生间,父亲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把他按在水池里。身上已经不痛了,耳膜就要从内部爆开,他无法抑制地张开嘴。混着消毒液和血腥味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和那时一样,他想睡了。不,不能睡,可眼皮好重,他承受不住了...忽然间,所有味道和声音消失了,他只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像雨后阳光下的草地,带着泥土的芳香。
他不可自制地大口呼吸着,直到眼前的一切又慢慢亮起来。然后,他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关山,她正大声说着什么。
陈嘉木扯出一个笑容,但可能太难看了,他看到了她眼圈红了,再次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头紧贴在关山的胸口,身上似乎不痛了。他环住了关山,像是归巢的鸟。
关山是在听到方竞舟提起陈嘉木父亲时闯进来的,她冲过去接住了就要栽倒在地的陈嘉木。刚刚他全身都在颤抖,嘴唇毫无血色,双颊凹陷的阴影像是要把他整张脸吞进去。
“我在,陈嘉木,我在这里,别害怕。”关山喉头发紧,说话的音调就像没上油的弦,“我在,没事了,都没事了。”她轻轻拍打他的背,陈嘉木身上的骨头有些硌得慌,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来这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陈嘉木缩在她怀里,逐渐安稳下来。她没理方竞舟,凑到陈嘉木耳边,尽量放轻声音:“跟我回家吧,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生活,好不好?”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不同意。他下午还要出席一个会议。”
关山徒生出一股勇气,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双手捂紧他的耳朵,看向方竞舟:“我是在通知你。我作为他的合法配偶,也征得了他本人同意。我有陈嘉木患病的记录,如果你再影响他的健康,我将考虑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华裕集团老总的儿子有精神疾病,无论对股价还是公司本身,都不是好消息。她知道方竞舟不敢,之前既没把陈嘉木送到安定中心进行恢复,也没有请陪护。除了并不甚在意他,主要是顾及企业形象,所以她决定孤注一掷。
“你可以试试。”方竞舟的愠怒实实在在地压过来。
她的手在抖,这是她人生中屈指可数的正面冲突:“以后陈嘉木的生活起居,全部由我负责。我来保护他。”
陈嘉木忽然抬手,掌心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整个人佝偻着缩成一团。
“陈嘉木一旦被证实患有精神疾病,那些他经手的合同也不具备法律效益。如果他彻底无法自理,你也一样麻烦。”她的声音逐渐坚定,“他需要休息,让我带他回去养病。”
沉默半晌,方竞舟冷笑:“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的,集团股份也不用想。”
“你能答应不再影响他的前提下,我同意。”她感觉到陈嘉木的手暖起来了,“但是,如果你再伤害陈嘉木,我不介意通过其他手段分割财产。”
她不是不爱钱,只是清楚方竞舟比她在意的东西更多。
“可以。”
她扶着陈嘉木走出大厦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结束录音,两双颤抖的手紧握在一起。
她的树,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