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川笑了笑,“是啊,结果没送到。所以这次,我亲自来。”
曾明凤皱了皱眉,“……不追究吗?”
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介意这个事情,就像她一直介意当初的公告被人做手脚一样。
只不过,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沉稳,情况不明的时候不轻易出手。
江云川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人,孩子们放学了,老师们都在专心抄写。
他觉得曾明凤肯定会考上乡镇干部,这个事情,他作为前辈,得给明凤讲一讲。
“为了你好,不追究。”
果然,曾明凤疑惑了,漆黑的眼珠里透出不解。
以她认真的性格,肯定是要问个所以然的。
甚至,她还期待过江云川找到是谁隐瞒了这件事,让对方受到处罚或者承担后果。
现在,江云川说不追究,是为了她好,她真的不懂。
江云川轻声道来:
“前十多年的动乱,基层政府几乎没有进过新人。等动乱结束,公社改乡镇政府后,乡镇干部青黄不接。国家恢复高考才五六年,紧急培养的中专生大专生们根本不够分,下乡镇的更少。”
“你看到过,连领导带伙食团大叔和门卫大爷一起,咱们乡里,不到二十号人,年纪平均都在四十多岁。”
“我一个年轻人,去问四十多的老干部,哎我请你带的信怎么没带到?会有什么结果呢?”
曾明凤沉思了下,嗯……好像是不太礼貌,容易让老前辈恼羞成怒。
江云川眯着眼,嘴角勾着一丝笑意,他似乎很熟悉人性的某些缺点:
“也许对方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忘记了,也许对方把信弄丢了,也许对方送给村里的其他人帮忙,那人阳奉阴违了……”
“这些都不重要,那回,你已经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也凭实力当上了幼儿班老师,事情算是圆满完成了。”
曾明凤情商不低,她听懂了江云川的分析。
她已经得到了位置,不管对方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事情都已经走到尾声。
“追究下去,只会荡起无意义的波折。不管是送信人的恶意还是失误,在没有造成后果的情况下,我也无法做什么。反倒是被戳穿的人会编造谎言谣言,被追责的人记恨在心日,这些反倒成了你日后的劫难。”
“我心里知道对方不靠谱,在以后的事情上会对他多加提防,现阶段已经足够。其实,失去我的信任,算得上挺严重的后果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江云川那份掩盖在谦和之下的小小骄傲微微抬头。
曾明凤莫名觉得,江云川现在的模样,跟吴爱娇有些相似。
同样的笃定,同样的骄傲,同样的自信非凡。
“我父母教过我,不做无意义的树敌行为,小心谨慎方得始终。在绝对的原则问题上坚持,在复杂的实际问题上灵活。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江云川往曾明凤身边挨近了一些,这句话他说的很小声,那是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诚祝福。
“我相信你未来的路很长,你很优秀,不要被身边无谓的小事打扰,你要坚定目标,专心往前走。”
冬日的阳光分外温暖,曾明凤怔怔地看着江云川,心脏再一次扑通扑通猛烈跳动。
这份关怀如此纯净,曾明凤看得出来,江云川虽然欣赏自己,但并没有任何旖旎心思。
可对方如此优秀,如此坦荡,她真的,很向往。
然而心动没有超过一分钟。
江云川突然想起来,自己也差点忘记帮别人带的东西了!
他赶紧从衣兜里面摸出一盒护手霜,递给曾明凤,大声说:“爱娇同志托我送给你的!”
“爱娇说,把手养好,可别影响了考试的发挥。”
曾明凤的心跳瞬间恢复了正常,甚至变得有些缓慢。
她接过那圆圆的彩色铝盒,上面写着“万紫千红”,隔着铝盒都能闻到幽幽的香味。
铝盒贴着江云川的衣兜许久,有着江云川的温度;
然而铝盒是吴爱娇送给她的礼物,曾明凤想起来初遇吴爱娇的时候,她借握手蹭了爱娇的护手霜,导致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爱娇条件反射地把手揣兜里。
曾明凤笑了起来,她很珍惜命运赠予她的每一次机会,以及每一个友人。
江云川很好,吴爱娇也很好。就像当初,张茂森很好,陈红梅也很好一样。
她可能是有些贪心吧,因为都想要,所以必须舍弃另外的一些东西。
她决定,把这份心动,永远地埋在心底。
*
曾明凤下定决心要去参加考试,她故意把这件事告诉了红铃。
这是她对红卫的考验。
如果红卫能支持她,鼓励她去考试。那么,明凤决定再认真思考和红卫的婚事。
如果……那她就有了十分正当的理由,结束这段和婚约没什么两样的谈对象。
红铃当时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她还挺高兴的,鼓励曾明凤加油。然后,没心眼的红铃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
第二天,红卫蹲在了小学门外。
曾明凤见红卫拉着脸的模样,心中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明凤,我送你回家,有事跟你说。”
红卫站起来,他个子高高的,古铜色的脸庞上透出不耐。
曾明凤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地往田间小路上走。
等到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身边没有什么蹦跳的学生了,红卫才主动开口:
“明凤,不要去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