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卿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冷意和果然如此的弧度：“哦？难得啊，裴首席居然会这么直接认可我的‘直觉’？看来情况是真的非常、非常不妙了。”

裴琉没有再接话，已经启动了返程程序。白光再次亮起，将两人伤痕累累的身影吞没。只有那块空间碎片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能量灼烧的痕迹，以及一场恶战后的死寂，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与失控空间和未知阴谋的惊险较量。

返程的传送通道内，一片压抑的寂静。裴琉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唇角和无意识按住左臂伤口的手显示他仍在忍受疼痛和思考局势。沈言卿则靠在舱壁上，看着通道外飞速流过的、光怪陆离的能量景象，脸上没了平时的轻松，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思索。

直到传送光芒即将散去，重返时空局大厅的前一刻，沈言卿的声音才轻轻地、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在裴琉耳边响起：

“喂，老裴。”

裴琉睁开眼，看向他。

沈言卿歪头，对他扯出一个有些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笑容：“下次再遇到这种‘惊喜’，记得提醒我一声，我好……提前帮你多准备几个‘稳定锚’。”

裴琉看着他，沉默片刻，最终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时空局总部，第三传送大厅。

白光散去，裴琉和沈言卿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第七传送平台上。与离开时相比，两人都显得有些狼狈。裴琉左手小臂上的纳米修复贴格外显眼，作战服上也沾染了能量尘屑和少许凝固的血迹。沈言卿虽然没明显外伤，但脸色发白，呼吸仍有些急促，显然刚才那场爆炸的冲击和紧急传送的负荷对他影响不小。

大厅内的喧嚣似乎瞬间停滞了一瞬，附近几个正准备出发或刚刚返回的小队成员，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带着惊讶和探究。毕竟，能让技术部首席裴琉和以难缠著称的沈督查官同时搞得如此灰头土脸的任务，绝不寻常。

裴琉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第一时间低头检查个人终端的数据传输状态，确认从“深渊回响”探测器加密传回的最后那段记录裂隙崩溃前能量频谱峰值的关键数据已安全接收并存入最高权限数据库。他随即关闭了平台对外通讯频道，隔绝了不必要的询问。

“啧，这下可成焦点了。”沈言卿揉了揉还在发闷的胸口，扯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习惯性地想用玩笑掩饰不适，但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些。他看了一眼裴琉手臂上的伤，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优先进行医疗评估和数据初步分析。”裴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跟我去医疗中心。路上简要汇报异常情况。”

他没有给沈言卿反驳或插科打诨的机会，说完便径直走向大厅出口，步伐沉稳，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那是高度紧张后强行维持镇定的表现。

沈言卿耸耸肩，快步跟上，与裴琉并肩而行，刻意落后半个身位，既保持了尊重，又能随时注意到裴琉的状态。他压低声音，语气恢复了七八分平时的调调，但内容却相当务实：“明白。初步判断：裂隙非自然生成，有极高概率被外部能量‘诱导’或‘催化’形成。能量签名分析显示，其核心波动模式与数据库记载的、代号‘千面编织者’的禁忌力量残留痕迹有高度相似性，相似度初步估算超过67%。另外，裂隙崩溃前捕捉到的异常能量脉冲，其调制方式……很古老，也很诡异，不像是现行已知的任何一种技术体系，倒有点像……某种失传的‘空间巫术’。”

“空间巫术？”裴琉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前方，似乎在思考这个比喻背后的含义，“详细记录。重点标注与‘镜光遗迹’底层辐射脉冲的关联性分析。”

“已经在脑子里整理好了，回去就生成报告。”沈言卿保证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忧心，“老裴，你那手……真没事？我看那碎片带着空间撕裂属性，普通的纳米修复贴可能不够彻底，得用生物凝胶深层渗透一下，不然容易留下能量侵蚀后遗症。”

“我知道。”裴琉简短回应，没有多余解释。他当然清楚伤势的严重性，只是优先级排序不同。

两人很快抵达技术部附属的高级医疗中心。无需排队，裴琉的权限直接开启了一间最高标准的诊疗室。身穿白色制服、表情冷静的医疗AI机器人立刻上前，开始对裴琉进行全身扫描和伤势评估。

沈言卿没像往常那样找借口溜走或在旁边说风凉话，而是抱臂靠在门框上，目光紧紧跟着扫描光束在裴琉手臂伤口处移动，直到AI机器人确认“伤口已处理，无能量残留，深层组织修复程序启动，预计两小时内完全愈合”，他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轮到给他自己做检查时，他就随意多了，对着扫描仪敷衍地张开手臂，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主要是内脏受到轻微冲击波震荡和能量过载导致的短暂性精神疲劳，需要静养观察几小时。

“看吧，我就说我没事，壮得像头星犀牛。”沈言卿挥挥手打发走医疗机器人，凑到正在光屏上快速浏览初步数据报告的裴琉身边，“怎么样？有发现吗？”

裴琉将一份标红的数据图谱放大：“裂隙崩溃前0.3秒的能量频谱峰值，与你提到的‘古老脉冲’叠加。经过初步滤波分析，底层确实存在一个极其微弱、但结构完整的‘信标’信号。”

“信标？”沈言卿眼神一凛，“指向哪里？”

“信号过于短暂且扭曲，无法精确定位。”裴琉摇头，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调出另一份对比图，“但这个信标的编码结构……与三个月前，‘寂静回廊’失控事件前期，监测到的那个未能破译的异常信号碎片，有92.8%的结构重合度。”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寂静回廊”事件，是时空局近年来遭遇的最严重的内部失控灾难之一，一个用于关押极高危能量实体的半位面监狱突然失去控制，导致多名高阶守卫伤亡，至今原因未明，只残留了一些无法解读的诡异信号。

沈言卿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低沉：“……也就是说，这次在‘镜光遗迹’外围搞事的，和当初差点捅破‘寂静回廊’的，很可能是同一伙人？或者，至少使用了同源的技术？”

“可能性极高。”裴琉关掉光屏，看向沈言卿，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锐利，“这不是简单的空间异常或沃斯局的骚扰。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技术层级极高的试探，甚至可能是……更大规模行动的前奏。目标直指‘镜光遗迹’本身。”

“菲克斯……还有他背后那个‘编织者’……”沈言卿喃喃道，随即猛地抬头，“必须立刻上报议会！提升全域警戒等级！”

“已经以最高优先级起草了初步报告，附关键数据证据。”裴琉展示了一下他刚刚在医疗扫描间隙完成的文件草稿，“但议会……未必会立刻采取我们期望的行动。”

沈言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裴琉的言外之意。议会内部派系林立，对于“镜光遗迹”这种敏感又危险的存在，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有人主张彻底封印，有人妄想控制利用，还有更多人为了各自的利益纠缠不休。一份来自技术部门的、基于“间接证据”的报告，很可能在无休止的争论和扯皮中被搁置。

“妈的……”沈言卿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帮老家伙……难道非要等人家把‘遗迹’大门撬开，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才肯相信吗？”

“抱怨无用。”裴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刚刚完成初步修复、还有些僵硬的手臂，“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你刚才提到的‘空间巫术’感觉得到了什么？”

沈言卿精神一振，立刻道：“只是一种感觉！那脉冲的调制方式非常……原始，但又极其精妙，不像现代科技产物，更像是一种利用宇宙基本规则共振的……仪式或者咒法。我怀疑菲克斯不是独自在搞这事，他可能找到了某个古老的、精通此类技术的‘合作者’，或者……更糟，他唤醒了一个不该醒来的古老存在。”

裴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你的直觉有参考价值。我会让数据库尝试从古老文明遗迹文献中交叉比对类似能量模式。现在，你先回去休息，按照规定完成静养观察。”

“我没事……”沈言卿下意识想反驳。

“这是命令。”裴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恢复状态。后续的调查和应对，需要你保持最佳水平。”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一些，“我也需要。”

最后这三个字很轻，却像有魔力一样，让沈言卿瞬间安静下来。他看着裴琉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却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知道了。”沈言卿摸了摸鼻子，难得地没有唱反调，“那我先回去躺会儿。有消息立刻叫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有点欠揍的笑容，“对了，别忘了你欠我一顿压惊饭，‘老地方’，等你忙完这阵子。”

裴琉没说话，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沈言卿这才心满意足地晃出了医疗中心。

诊疗室里重归寂静。裴琉独自站在光屏前，看着上面那些代表着未知危险的数据流和能量图谱，目光深沉。左臂伤口处传来生物凝胶生效时轻微的麻痒感，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险境并非幻觉。

他调出内部通讯录，找到了墨清卿的加密频道，快速输入了一条简短的讯息：

「‘镜光遗迹’异常确认，关联‘寂静回廊’事件，威胁等级骤升。暂停一切非必要靠近任务，优先分析你之前捕获的仿制人偶能量样本中可能存在的‘古老编码’痕迹。裴琉。」

发送完毕，他关闭通讯界面，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控制台前。议会那边的博弈他无法完全掌控，但他能做的，是抢在敌人下一步行动之前，找到更多、更致命的证据。

时空局的夜晚，注定无人入眠。而隐藏在“镜光遗迹”深处的阴影，似乎正随着这次失败的试探，变得更加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