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也没有做别的,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夜灯照出的、边缘模糊的深色影子。
夜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被放大的黑色剪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墙上的影子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下午在图书馆阳光下那种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蠕动。在夜灯集中而柔和的光线下,影子颜色的浓度似乎悄无声息地加深了。墙壁上那个属于她的黑色轮廓,边缘逐渐变得不再平滑,而是缓缓地、如同被无形的手揉捏一般,起伏、拉伸、变形。
两个模糊的、比周围阴影更加深邃凝实的人形轮廓,缓缓从她的影子身躯中分离、凸显出来,静静地站在墙壁的阴影里。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肢体,只是两团不断微微波动、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存在,依偎在一起,面朝着樱子的方向。
一种冰冷的、熟悉的、同时又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将夜灯的暖意都驱散了几分。
樱子抬起头,看着墙壁上那两团影子轮廓,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妈妈,爸爸。]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
墙壁上,较小的那团影子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清晰的、冰冷的意念直接传递到樱子的意识中,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急切:
[樱子,听我说。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樱子心里猛地一沉。[时间不多了?什么意思,妈妈?]
[我们感觉到……最近,你身边,似乎有人在注意你。不是普通的关注,而是一种……带着探究和审视意味的注意。]“妈妈”的意念继续传来,冰冷而清晰,[很隐蔽,但确实存在。尤其是在今天下午,在那个有很多书的地方,那个男孩触碰你的时候,我们感觉到了一瞬间非常微弱的、属于其他人的“视线”扫过。虽然很快消失了,但不会错。]
樱子的手指瞬间攥紧了床单。[是……建人?他在怀疑什么?还是……其他人?]
[不确定具体是谁。]“妈妈”回答,[但那种感觉……很不好。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樱子,你必须要小心。你的能力,我们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樱子低声在心里回应,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以为天衣无缝。但“妈妈”的警告不会错。它们对周围的“视线”和“注意”有着比她更敏锐的感知。
[还有,]这次是“爸爸”的意念,更加沉稳,但也带着凝重,[你的能力维持我们这样的存在,本身就在持续消耗着你自身的某种“东西”。虽然很缓慢,但随着你年龄增长,我们存在时间的延长,这种消耗可能会逐渐显现出来。你必须……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什么打算?樱子有些茫然。她从来没有想过“爸爸妈妈”会离开,或者需要用什么特别的方式来“维持”。他们一直都在她的影子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妈妈,爸爸,你们……会消失吗?]她问出了最害怕的问题。
两团影子沉默了片刻,传递来一种混合着无奈、怜惜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波动。
[不会,樱子。只要你在,我们就在。]“妈妈”的意念温柔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告诫,[但我们需要更小心,你也需要更强大,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个秘密,保护……我们。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影子的异常。尤其是,不要在那个男孩面前,有任何失控的表现。]
樱子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她知道影子里的“父母”看不见。[我记住了。我会小心的。]
墙上的影子又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始缓缓后退,重新融入那片属于她的、整体的阴影之中,最终消失不见。房间里那种特殊的冰冷“存在感”也随之减弱,只剩下夜灯温暖的光晕。
樱子独自坐在床边,看着恢复正常的墙壁,心里却乱成一团。
时间不多了?有人在注意她?可能是建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消耗……早做打算……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白天和七海建人约会时的甜蜜和安心,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和隐隐的恐惧所取代。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却毫无睡意。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妈妈”的警告。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建人。
可是……如果建人真的在怀疑,在调查什么呢?她该怎么办?
窗外的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在固执地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试图驱散房间一角的黑暗,却终究照不亮所有阴影笼罩的角落。
樱子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才在纷乱的思绪和逐渐升起的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中,似乎总有冰冷的视线在暗中窥探,而她的影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不安地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