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的门是传统的日式拉门,关着,但似乎没有上锁。夏油杰走在前面,他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
“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
夏油杰又等了片刻,再次敲门,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抱歉打扰,我们是路过的人,想请教一些事情。”
依旧没有回应。
夏油杰和五条悟交换了一个眼神。五条悟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去看看。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门把手,缓缓拉开了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神社里格外清晰。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线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很小,且糊着泛黄的旧纸。勉强能看清里面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低矮的旧桌,几个蒲团,一个已经熄灭的小火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地板是旧式的木板,踩上去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就在夏油杰和五条悟适应屋内昏暗光线,谨慎地打量四周时,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屋子的最深处,靠近里间拉门的地方传了出来:
“谁啊?”
两人都是一惊,立刻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挪了出来。那是一位非常年老的女性,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和服,头发雪白,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夏油杰立刻微微躬身:“非常抱歉,不知道这里有人居住,冒昧打扰了。我们是……路过这里,看到神社,想进来参拜一下。”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们,目光在夏油杰和五条悟身上缓缓移动,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
五条悟也收起了平日那副随意的样子,墨镜后的目光同样在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妇人。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老妇人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不是咒力,而是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见证过许多事情后沉淀下来的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这座神社异常感隐隐相连的气息。
“这里很久没有年轻人特意来参拜了。”老妇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们……不是普通的过路人吧。”
夏油杰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礼貌:“我们确实是有些事情想打听。请问,您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我年轻的时候,是这座神社的巫女。后来神社渐渐荒了,来的人少了,神主也走了。我就一直留在这里,算是……守着这个地方吧。”她顿了顿,“很多年了。”
“巫女……”夏油杰捕捉到了这个词,联想到神社的异常,心中念头急转。他决定直接一些。“那么,您对十二年前,住在这附近的一户姓桐生的人家,有印象吗?他们家有一个小女孩,叫樱子。”
听到“桐生樱子”这个名字,老妇人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她握着茶杯的手,似乎也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又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才将茶杯放在身边的矮几上。
“樱子啊……”老妇人长长地、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怀念、怜惜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表情,“认识。那孩子,以前经常跑到这里来玩。神社荒了,没什么人来,她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对着石灯笼说话,或者就安静地坐在廊下看云。”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没有孩子,一直一个人。樱子那孩子,很乖,也很安静,不像其他孩子那么闹腾。她来了,会帮我扫扫院子里的落叶,虽然扫得不太干净。我会给她一点我自己做的粗点心,她总是很开心,会跟我说‘谢谢婆婆’。”老妇人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了。
“我一直……挺喜欢那孩子的,把她当自己的小女儿一样看待。”她说着,抬起眼,再次看向夏油杰和五条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樱子是个很好的女孩,心地善良,只是……”
她停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夏油杰追问道,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以免惊扰到对方。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那双苍老却清明的眼睛望向窗外荒凉的庭院,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过去。
“只是……那孩子的家庭,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幸福美满。”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樱子跟我提过几次。她的父亲……是个喜欢赌博,也喜欢喝酒的人。在邻居和外人面前,他总是装得彬彬有礼,像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一旦喝醉了酒,回到家里,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他会发脾气,摔东西,骂人……有时候,还会打樱子的妈妈。”
夏油杰和五条悟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插话。房间里只剩下老妇人苍老而缓慢的叙述声,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樱子身上,倒是从来没看到过伤。”老妇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对那位母亲的敬意和叹息,“是因为她妈妈保护得很好。每次她爸爸发酒疯,她妈妈都会把樱子紧紧抱在怀里,或者把她推到安全的房间关上门,自己一个人承受。樱子跟我说过,她有时候躲在房间里,能听到外面妈妈压抑的哭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爸爸难听的骂声……她说她很害怕,但妈妈总是跟她说‘没事的,樱子,睡一觉就好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悯。“那孩子,从小就活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恐惧和暴/力的环境里。她妈妈把她保护得很好,没让她受过皮肉之苦,但那种精神上的压抑和恐惧……是藏不住的。她来神社的时候,有时候会特别安静,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眼睛里空空的,问她怎么了,她只会摇摇头说‘没事’。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着很多她那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家庭暴/力,长期的精神压抑……这确实是一个重要的背景信息,警方报告里未必会详细提及,尤其是来自一个五岁孩子的私下倾诉。这或许能部分解释樱子后来异常平静的性格,以及……在极端情境下可能产生的某种心理状态。
“那……案发那天晚上,或者前后几天,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樱子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夏油杰试探着问。
老妇人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天晚上……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樱子那几天倒是没来神社,可能她妈妈看得紧吧。出事之后……警察来过附近问话,我也被问到了,但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再后来,听说樱子被她阿姨接走了,就再也没见过那孩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遗憾和牵挂,“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夏油杰没有回答樱子的现状,只是再次道谢:“非常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些,这很重要。”
老妇人摆了摆手,重新端起了茶杯,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知道,该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两人礼貌地向老妇人告辞,退出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重新站在神社的阳光下,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刚才听到的信息,结合他们在旧居感受到的异常,以及那根“大凶”的签文,让整件事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蒙上了更深的迷雾。
一个长期生活在家庭暴/力阴影下、内心压抑恐惧的五岁女孩……在某个血腥的夜晚,经历了足以触发咒力觉醒的体验……然后,父母双亡,“凶手”离奇消失……
“杰,”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轻浮,“你说……如果那个,不是来自外面闯入的凶手,而是来自……家里呢?”
夏油杰捏紧了口袋里那根“大凶”的竹签,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