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一条条往下翻,手指滑动得越来越慢。评论区里“老婆”“女友”“单身”的字眼反复出现,夹杂着各种热情洋溢的表白和玩笑。最新一条评论就在十分钟前:“乔乔这身裙子太可爱了!明天穿那件浅蓝色的吊带裙好不好?想看!”
他退出评论区,回到视频页面,又看了一遍。视频里的乔萤,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同。更明亮,更活泼,笑容的弧度更大,整个人透着光彩,是他熟悉的那个人,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养猪西施,单身快乐养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工作残留的疲倦还盘踞在神经末梢,现在又混进了一些别的更沉滞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秦越睁开眼,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一个视频链接,附言:“秦律师,快看你家小朋友成网红了!养猪西施,这绰号绝了。”
秦越没点开链接,直接回复:“看到了。”
周慕白秒回:“可以啊,这热度。你们商量好的?单身人设是为了吸粉?”
秦越盯着“单身人设”这个词看了几秒,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商业需要。”
周慕白发来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没再多问。
秦高桓敲门进来,提醒他下午的客户预约。秦越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高桓出去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想给乔萤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拍视频累不累?穿裙子冷不冷?还是直接问,那些评论她看了吗,什么感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退出微信,开始处理工作。
但接下来的几天,他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在工作间隙点开那个叫“Oink乔乔”的账号。有时是在等待文件下载的空档,有时是会议开始前的几分钟,有时是深夜加班感到疲惫时。他不太看完整的视频,更多的是快速滑动,看几眼画面,扫一下评论。
他看到乔萤换了不同的裙子:浅粉的、鹅黄的、淡蓝格子的,看到她尝试新的发型,看到她和小猪们玩各种游戏:抛接、简易障碍赛、甚至给猪“化妆”、涂指甲油。
视频里的她笑得越来越自然,面对镜头越来越放松。评论区的热度持续不减,“养猪西施”的名号越叫越响,甚至有了后援会,有人开始制作她的表情包,剪辑她的视频合集。
秦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像窗外的暮色一样,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三十岁,他的女朋友二十四岁,成了网红,被无数陌生人叫着“老婆”“乔乔”,穿着可爱的裙子,每天在网络上展示着她的生活和笑容。而他自己,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一堆冰冷的案子和数字,和她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不能说什么。这是她的事业,是店铺发展的机会。他难道要因为自己的不痛快,就去阻止她?那不是秦越会做的事。
所以他只能看着,在工作间隙,悄无声息地,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在屏幕里,对着一群陌生人微笑。
一天晚上,乔萤难得早回家,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洗了澡,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秦越坐在她旁边看财经新闻。过了一会儿,乔萤小声说:“萧姐说,下周可能要接一个本地生活号的采访。”
“嗯。”秦越应了一声。
“还要拍一组照片,用在公众号推送里。”乔萤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可能要穿他们提供的衣服……可能……会有点短。”
秦越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想穿可以拒绝。”他说。
“萧姐说……机会难得。”乔萤咬了咬下唇,“而且,确实对店里好。这个月营业额……比上个月翻了快三倍。”
秦越没说话,他重新看向电视屏幕,主持人正在分析股市走势
“秦越。”乔萤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她问得很轻,带着试探。
秦越沉默了几秒,“没有,你做得很好。”
这是实话,她确实做得很好,视频拍得越来越熟练,店铺经营得有声有色,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件事做得成功。
乔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挪过来,靠在他肩上。她身上有沐浴露的淡香,头发还有点湿。
“我也不太习惯。”她小声说,“穿那些裙子,拍视频,看那些评论……有时候觉得,那个人好像不是我。”
秦越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温热柔软。
“但看到店里人来人往,小猪们被照顾得很好,员工们开开心心拿奖金……”她顿了顿,“又觉得值了。”
秦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就好。”
他还能说什么呢?说他不喜欢她被那么多人盯着看?说他讨厌那些轻浮的评论?说他每次看到视频里她对着镜头笑,心里就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那些话太幼稚,也太自私。不符合他三十岁、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样子。所以他只是抱着她,听着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重量。
而心里那个关于成家的念头,那个关于未来、关于父母、关于他们该如何走下去的庞大命题,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似乎被推得更远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计划,需要稳妥地解决所有问题。但乔萤的世界,却在他规划之外的轨道上,加速向前奔跑。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抓不住她。
夜渐深,乔萤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秦越轻轻抽出手臂,给她盖好毯子,然后起身走到阳台,抽出一根烟点燃。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远处商业区的霓虹闪烁,其中某一盏灯下,也许就是猪咖店,此刻或许还有客人。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