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中风”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激起暗涌,但表面却比李昭容之死更快地被压制下去。官方的说法是“李侍郎忧心国事,积劳成疾”,太医署派了人,李家闭门谢客,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只有四象阁和深宫中的少数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何等湍急的暗流。
林清越将验尸的详细记录和疑点,通过苏嬷嬷的渠道密报太后。她特别强调了后脑击打伤、袖口可疑斑点(暗示毒物)、血书笔迹及工具疑点,并附上了对李昭容可能被胁迫或中毒后伪造自尽的推断。
太后很快有了回音,依然是通过苏嬷嬷,只传递了一句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话:“哀家知晓了。陛下,亦已知晓。尔等放手去查,务必找到铁证。”
“陛下亦已知晓……”慕寒咀嚼着这句话,“看来,陛下并非全然被蒙在鼓里。太后将我们的发现转呈了陛下,而陛下默许了我们继续追查,甚至可能是……授意。”这算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至少他们现在不再是孤军奋战,背后隐约有了皇家最高层的默许。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查出的任何结果,都将直接呈于御前,风险与责任同样巨大。
与此同时,各条线索的追查也在紧张进行。
陈逸秋调动了手头最可靠、最擅长山地追踪和潜行的人手,由一名退役的老斥候带队,悄然摸进了西山那片丘陵。他们发现黑甲营那支消失的小队,并未如预想般藏匿或操练,而是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中,修建了一个临时的、规模不大的营地。营地守卫森严,他们无法靠近,但从远处观察到的零星活动判断,营地里似乎在……接收和转运一批木箱。木箱大小不一,由伪装成商队的马车运入,再由营地中的人接手,不知去向。
“不像军械,军械箱规格统一,且会有特殊标记。”老斥候回报,“那些箱子形状各异,有的长扁,有的方正,更像是……物品,或者,文书卷宗?”
转运物品或文书?在西山如此隐秘的地方?苏定远想隐藏什么?
另一边,监视张廷玉府上马车的人回报,那辆马车确实去了通州码头,但并未接应什么人,而是从一艘刚刚抵港的、挂着闽浙商号的货船上,接下几个沉重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箱子,随即迅速返城,箱子直接运入了张府内宅,未经过前院。
“海船来的东西……”慕寒看着地图,“闽浙商号……东南沿海。张廷玉一个内阁大学士,如此隐秘地从海外接收货物?会是金银珠宝?还是……别的违禁之物?”
秦伊烟那边,通过一位与李家有旧、且恰好认识给李贽诊治的太医学徒的夫人,辗转打听到,李贽发病极其突然,症状类似中风,口眼歪斜,半身不遂,但脉搏和眼底有些异常,太医署内部有些争论,但最终结论还是“风邪入络”。那位学徒私下透露,他师父(一位资深太医)曾嘀咕了一句“脉象沉促间有滞涩,倒像是中了些阴晦之物”,但很快被上司喝止,不许再提。
“阴晦之物……”林清越与慕寒对视,“又是毒?”
慕寒将林清越带回来的香灰和棉签上的斑点进行了仔细检验。香灰成分复杂,但其中一种助燃香料的比例似乎偏高,这种香料本身无害,但与某些特定药材(比如李昭容安神方子里可能有的朱砂、磁石等)长时间同处一室燃烧,可能产生令人心神恍惚、反应迟钝的轻微毒素。而棉签上的斑点,经特殊药水显影和气味辨别,确认含有微量□□残留!
“熏香可能被动了手脚,长期吸入会削弱李昭容的精神和体力。”慕寒分析,“而袖口的□□残留……量极微,不足以致命,但若是沾染在帕子或别的物品上,近距离捂住口鼻,足以致人迅速昏迷甚至死亡!凶手可能先用沾毒的帕子制服李昭容,再伪造自缢现场!”
至于那枚青铜卡扣,慕寒通过宗室藏书楼中一些残破的前朝宫廷杂录,找到了一点模糊的佐证。杂录中提到,前朝末期内库曾有一批“奇技巧器”被秘密转移,掌管此事的一位太监姓“袁”。而“袁”姓太监在前朝覆灭时不知所踪,有传闻他隐姓埋名,可能将部分技艺传给了后人或弟子。
“鬼手刘的徒弟姓胡,哑巴张提到的那位过世老师傅,会不会就和这‘袁’太监有关联?”林清越推测,“卡扣的技艺一脉相承,只是流传过程中可能有所变化。”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传承脉络上,现在可能还在世、且有能力制作或修复这种卡扣的人。”慕寒道,“哑巴张这条路暂时断了,但‘鬼手刘’的徒弟‘胡锁匠’下落不明,或许还有别的知情者。”
就在他们梳理线索、寻找突破口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敲响了颜玉坊的后门。
来人是柳如眉,尚服局的那位女官。她依然穿着低调的宫装,但神色比上次更加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她是趁着出宫采办一些针线的机会,悄悄过来的。
“柳掌事?您怎么来了?”林清越将她引入内室,心中警惕。
柳如眉没有寒暄,直接掏出一小块折叠整齐的、边缘有些焦黑的碎纸片,递给林清越:“世子妃,此物……可能紧要。”
林清越接过,小心展开。纸片很小,像是从什么簿册或信笺上撕扯焚烧后残留的,上面只有几个残缺不全的字,墨迹犹新:
“……事急,须除李……”
“……玉牌为证,不可留……”
“……西山货已至,速……”
虽然残缺,但关键词触目惊心!“除李”——除掉李昭容?“玉牌为证”——指的是成王那枚玉牌?“西山货”——与黑甲营转运的箱子有关?
“这是从何而来?”林清越急问。
柳如眉低声道:“前日,内务府清理李昭容宫中遗物,一些看似无用的纸张统一送去焚化处。奴婢……奴婢心中不安,趁人不备,偷偷翻检了一下那堆待焚的纸片,发现了这个。它被夹在一本旧诗集的封皮夹层里,诗集是谢婉仪生前赠给李昭容的。”她顿了顿,“奴婢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不敢留在宫中,趁今日出宫,赶紧送来。世子妃,这宫里……怕是还有更大的阴谋。”
谢婉仪送给李昭容的诗集夹层里,藏有指示除掉李昭容、提及玉牌和西山货物的密信残片?!这意味着什么?谢婉仪早就察觉危险,甚至可能得到了这封密信(或副本)?她将信藏在送给李昭容的书里,是预警?还是想留下证据?而李昭容至死可能都不知道这本书里藏着要她命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