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因为水汽而有些模糊，映出他疲惫的面容和身后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墙壁。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越过自己肩膀的轮廓，落在了镜面反射出的、正对着盥洗台的那面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张照片。一张被时光浸染得微微泛黄的集体照。

照片的背景是仁和医院老手术室那熟悉的淡绿色墙壁。照片里，一群穿着墨绿色手术衣、戴着蓝色手术帽和口罩的人站在一起，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周承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五年前，苏振邦心脏瓣膜移植手术的核心团队。站在最中间，眼神沉稳中带着一丝严厉的，是导师陈国华。紧挨着他，眼神锐利、充满自信的年轻医生，正是五年前的自己。旁边是器械护士专注的目光，麻醉师温和的眼神，还有几位助手年轻而充满干劲的脸庞。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镜子里，是此刻苍白疲惫、眼神复杂的周承宇。镜子的倒影里，是照片上那群意气风发、眼中只有手术台和患者生命的医者。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照片上那些熟悉的眼睛，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灰翳。他近乎贪婪地扫过每一张面孔，试图从那些定格的眼神里找回些什么。然而，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他的意识：

照片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已经离开了手术台，离开了那盏曾照亮他们理想与信念的无影灯。

陈国华院长，身陷囹圄，声名狼藉。那个器械护士，早已辞职，杳无音信。年轻的助手们，有的转行去了药企，有的去了私立医院追求高薪，有的甚至彻底离开了医疗行业。而他自己，周承宇，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黄金之手”，如今站在法庭上，用法律条文代替了手术刀。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盥洗台的白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镜子里，他湿漉漉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颤抖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和沉重。

头顶的灯光惨白，照亮了镜中的他，也照亮了镜中照片里那些早已散落天涯、面目全非的同袍。手术室里那盏能驱散所有阴影、让一切纤毫毕现的无影灯，终究还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