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洗过的城市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周承宇坐在“静园”茶室临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冷的银色U盘，它贴身藏在西装内袋里，像一块烙铁。窗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街角，短暂停留后消失。昨夜工业园阁楼下那刺耳的关门声，此刻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层阴霾。陈国华选择这里见面，这间他们曾经无数次讨论疑难病例、规划学术方向的茶室，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胁迫。

门被轻轻推开，陈国华走了进来。五年未见，这位曾经的导师、仁和医院的心脏外科权威，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些许脊梁，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他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承宇，好久不见。”陈国华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他自然地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侍者无声地奉上另一杯热茶。

“陈院长。”周承宇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他注意到陈国华落座后，第一件事不是品茶，而是将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手边的桌面上，屏幕是亮的，显示着某个英文界面的银行APP，上面一串美元数字清晰可见。陈国华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周承宇。

“听说你最近…很忙。”陈国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像是闲话家常，“还牵扯到一些…旧事。苏振邦那个案子，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再翻出来？对你，对医院，甚至对逝者家属，都未必是好事。尘埃落定，有时候也是一种慈悲。”

周承宇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直视着陈国华：“陈院长，如果尘埃下面是掩盖的真相和未追究的责任，那它就不是尘埃，是污垢。苏振邦的死，还有更多人的遭遇，不该被一句‘操作不当’就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陈国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承宇，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的天赋和责任心，我一直看在眼里。当年那台手术…我知道你承受了太多。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医院也做了该做的赔偿和内部处理。再纠缠下去，只会让更多人陷入痛苦，包括你自己。”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有些紊乱，“你看你现在，事业有成，是鼎鼎有名的大律师，何必再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里？放下吧。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保证，医院这边不会再有任何关于当年手术责任的追究，你完全可以继续你光明的职业生涯。”

他再次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像是一个无声的砝码，压在他话语的分量上。“有些力量，不是个人能抗衡的。及时止损，是智慧。”

周承宇的目光扫过陈国华频繁瞥向手机的动作，那串美元数字，以及他话语里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的焦虑。他忽然明白了那串数字的含义——远在美国的儿子高昂的学费账单。这或许就是陈国华此刻坐在这里，充当说客的原因之一。

“陈院长，”周承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您当年教导我们，医生的天职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份托付，不仅仅是给活着的病人，也包括那些因为错误而逝去的生命。真相和公正，不是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您要我放下，那谁来给苏振邦，给那三十七个被标记为‘操作不当’的受害者一个交代？”

陈国华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伪装的僵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迫：“承宇！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你查下去，牵扯的是整个医院的名誉，是无数人的饭碗，甚至…是更庞大的东西！赵鹏的能量，远超你的想象！你以为拿到一些所谓的‘证据’就能扳倒他？太天真了！最后只会引火烧身，连累所有你关心的人！”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却神经质地再次点开了手机屏幕，似乎那串数字能给他某种支撑。“听我一句劝，收手吧。我可以保证你平安无事，甚至…在学术上、资源上，未来都可以给你提供支持。只要你停止调查，一切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