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尽了,他忽又叹道:“霁色陡添千尺翠,夕阳闲放一堆愁。”
蓝溪白也一道望着远落的夕阳,淡淡道:“这几日落云山都未曾落过雨,何来的霁色?”
“霁色在我心里头,你当然看不到。”莫过人道。
蓝溪白不置可否,只是拿出了最后一壶酒,替他打开了。
她比谁都清楚,心里头难过的人,比谁都需要一壶酒。
莫过人见她如今敛去锋芒的模样,不禁开口问道:
“缩在乡野间这么多年,你真的甘心吗?”
蓝溪白默了,这次换做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尝遍了喉头的辛辣苦楚,才道:
“不甘心又能如何,杀了他一个又能如何,江湖始终是那个江湖。”
太阳落山了,曾经再耀眼夺目的人儿,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片暮色之中。
“我早就没了斗志,如今不过是个普通人,过好一日算一日罢了。”
莫过人看着她,心里说不出该是失望还是难过。
英雄也有末路,见惯了江湖人物陨落的莫过人自然知道,可这一天对于蓝溪白来说似乎来得太快。就连莫过人都不相信,她就这样认命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练剑,何必教出个离经叛道的徒弟?”他质问道。
“你来说这些,是为了要劝我出山吗?”蓝溪白却不为所动,兀自喝着手里的酒,“如今我没有剑,没有志,你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剑蒙子,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的宝贝徒弟报仇报到谁的头上了吧。”莫过人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蓝溪白不解道。
“邱琯和狄筠是谁手下的人,你可还记得?”莫过人顿了顿,又继续道,“他若是知道自己养的两条狗,被一个无名小辈给杀了,你说他会不会叫出他暗处的四条恶犬,把你的小徒弟咬碎了?”
“就算他不在意邱、狄二人的生死,若是他得知梅遇风是你的徒弟,他会放过她吗?”
莫过人总算说够了,他摇摇晃晃地从躺椅上站起,向着太阳落下的地方走去。
他要去哪,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早就没了去路。
“等等!”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随即,是脚步踏碎春草的声音。
……
自从与梅遇风的那一战,邱雪不仅恨极了练剑的江湖人,更是恨极了和尚。
几乎是刚一进来,她便闻到了空气中隐约的香火气。
寺庙里头有和尚烧香,这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可若是一座破庙里头,还有和尚烧香,这事可就稀奇了。
她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和尚敢在她邱雪面前躲躲藏藏。
雨势更大,连带着天色也变暗了,元复拉着梅遇风缩在角落里,藏身于一堆杂物中。
他看不见外头的情况,只听到一声极为牙酸的吱呀声,外头潮湿的雨气便随风刮了进来。
风是冷的,他的手也是冷的。
他的手紧攥着梅遇风的手腕,带着恐惧的寒冷刺醒了她。
手中的剑是为了什么,她终于有了答案。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两个侍从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人下意识嚷道:“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无人应答,只有飕飕的风雨从窗缝里刮进来。
雨是冷的,他们却止不住地冒着冷汗。
二人仿佛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视线正落在他们身上,冰冷而无情。
下一刻,两个侍从同时拔了剑,却只见一道黑影在他们眼前闪过,颈上一痛,便一道晕死了过去。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们。”元复道。
“小兵小卒,杀了也无济于事。”梅遇风将他们的剑捡起,锵的一声,便系数折断了,“我不过觉得,我们不该藏起来。”
梅遇风不该为了活命而藏在茫茫山野中;小九不该为了活命而藏在凶恶山匪中,甚至于李娘子等人,也不该为了“名节”二字,将她们卧薪尝胆,勇斗恶匪的事迹藏在心里,不敢告人。
是什么将这些化作“应该”,是谁告诉她们“不该”?
是强权恶霸、祖宗礼法告诉她们无需挣扎,告诉她们这就是天理。
可梅遇风时时都记得,侠者,以武犯禁。
若天理有违人道,何不让她以手中剑,斩了他们口中的天理?
好人坏人,光凭一双手是分不清的。
唯有靠那一颗无法评量的良心,方能识清。
门开了,外头仍有风雨。
梅遇风似是不放心,又回头瞧了元复一眼:
“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元复点点头,放她走远了。
他一点不担心,因为他知道梅遇风一定会赢下邱雪。
毕竟这天色,始终还没有黑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