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复看着她面色红润，手不颤心不乱的模样，多多少少也猜到她并没有多伤心，甚至并不害怕。

大宅中的女人向来都是这样，看戏多了，自己也会唱上几句。无非都是为了生存。

他心里门儿清，却也装作一副劝慰的模样，递出了自己的手绢：

“周夫人不必伤心，待我做过一轮法事，周老爷自然就清楚自己该走了。”

周夫人接过他的手绢，不紧不慢地擦了擦眼角：“这几日已来了四个游方道士，可他们都说无能为力。你一个女子，如何让我相信你能有比他们更厉害的本事？”

“过了今晚，周老爷便能安心上路，不再叨扰夫人了。”

元复说得笃定，仿佛已经有了万全的对策，应对那一只不肯上路的“鬼”。

周夫人忽然笑了，她的语气仍是柔柔的：“那是我的夫君，怎么能算是叨扰。”

可她也没有拒绝元复的提议，她毕竟是一个贤妻，为了让自己的夫君安心上路，她应当是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轻轻一招手，周夫人唤来自己的侍女：

“小红，带这位姑娘到后院里去歇息。”

面容肃穆的小红应了声，又添上一句：“周家的长辈听闻了老爷的事，说是要赶来宽慰夫人，人已经在路上了。”

“那便准备好房间。”周夫人像是倦了，自顾自地走回她的小院，“若是人到了，知会我一声。”

小红又应了声，这才引着元复往后院走。

离了王夫人，她的恭敬态度荡然无存，只有冷眼相待：

“姑娘若是奔着赏金来的，最好有些真本事。不然被赶出我们周府，可就没这么好看了。”

“小红姑娘大可放心，到了明日你们定会恭恭敬敬地请我出去。”

元复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腰间那枚玉佩，随着衣摆轻晃。

不多时，他们便走远了。至始至终都凝望着他们的那阵风，幽幽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我莫过人，也会被人抄了家？”

可他最难过的并不在这件事上，而在于那块玉佩。

他将玉佩藏于一堆金银珠宝里，藏了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块玉佩的存在。

却不想老天还是不愿意放过他，又让这块玉佩重见天日。

“怎么也躲不过，这就是命啊。”

既然如此，莫过人又下了一个决定——再去偷一笔。

不过他这次去的时间并不凑巧。

“你不是驿站的那个年轻人吗，怎么在这里？”

狄青阳一推开门，便看到桌案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今日正午，他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被人撞破了好事，莫过人却一点不慌张，仍在认真地翻弄着包袱：

“你是狄筠的孩子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狄青阳愣了愣，眼神变得凝重：

“你是谁！”

“过了今晚，你能和你的朋友好好吹嘘一番了。”莫过人依旧没有搭理他的话，自顾自地往怀里塞着银子，“因为你是整个江湖里，唯一见过我真容的人。”

“你是……”狄青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莫过人转过身来，看到狄青阳手上抓着大刀，不耐地啧了啧，“你还是小时候可爱些。”

狄青阳攥紧了刀柄，一刻不放地盯着他：

“你偷了我和我朋友的银两，难道还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青阳小子，光靠你还不足以让我留下。”

说着，那扇半开着的窗户就窜过一道不讲理的风，霎那间就要从客栈二楼跃入无边夜色中——

忽然，一双黑底布靴，直挺挺踢到莫过人的胸膛上，将他生生踢回了屋内。

“若是添上我，你还能有这样的把握吗？”

弯月下，一黑衣少女单手抓着屋檐一角，晃晃悠悠犹如山中扶翼，轻巧地晃进屋里。

她比狄青阳还要高些，手上拿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上原本的三粒明珠，现在只剩下两粒依稀闪烁着。

莫过人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少女，只是叹了口气：

“梅姑娘，你的师父近日可好？”

梅遇风神色不改，缓缓抽出鞘中长剑：

“我不知道你这个小贼还能和她有交情。”

“你手上这柄剑，便是我帮她偷出来的。”

莫过人看着还很年轻，甚至和梅遇风看起来也不过差了四五岁的年纪。

可他竟然说，十二年前悲风谷硬生生吞下的窃案，出自他手？

见到梅遇风怔愣的模样，莫过人笑了起来，眼角皱出几道岁月的痕迹。

若他时常这么开怀笑着，也许他会比他看起来要年长些。

可是这些年来，他始终都被心中悔恨纠缠着，一点也笑不出来。

莫过人偷得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却偷不走自己心中的歉疚，偷不走经年累月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