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琴知道自己嘴笨,关键时刻还得女儿来,于是也没说什么,拿着笸箩便踅回屋了。
皎皎则气定神闲地待到他走下游廊,这才拍拍裙子的灰朝他行了个万福礼。
穆昂还未开口,甘妈妈便朝她挤了几眼,她见状忙凑了过去,不卑不亢问:“甘妈妈有何事吩咐?”
“你——”甘妈妈眼神瞟了过来,想开口又忌讳着旁边还有一尊大神,话到嘴边又拐了弯,“你这丫头一向都机灵得很,怎么到了主子面前反倒粗笨?”
皎皎一听便知他一大早竟是说她小话来了,一点器量都没有的男人,算什么男子汉?
心头虽腹诽着,脸上却依然扮得乖巧,说话的同时头也垂了下去,缓声道歉,“都是我勿好,我弗过是乡下来的粗笨丫头,到了主子跟前便露怯,还请您责罚。”
这般诚恳的认错态度,让甘妈妈都不忍当那个坏人了,就在她沉吟的当口,头顶便传来一声极低的冷哼声。
“苏皎皎,你究竟用这招以退为进哄骗了多少人?”
“奴婢勿懂郎主在说啥哩。”
“你最好真的不懂。”
“奴婢堂堂正正做人,若有行差踏错的地方,奴婢也认了,可郎主说我哄骗,我倒是勿解了。”
甘妈妈听他们说得有来有回,眼珠子也忍不住跟着左右瞟动着,越听心头愈发疑惑起来。
方才郎主黑着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后院,把她吓了一跳,忙恭恭敬敬将他请了进来。
一路上,他问起苏皎皎这些时日在院内的状况,甘妈妈眼仁一亮,以为皎皎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不遗余力地向他提起她的好处,谁知他听完脸色却愈加紧绷了。
甘妈妈一时心头惴惴,不晓得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犹豫半晌,只好斗胆问了一下,原来他竟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眼下见他们二人唇枪舌剑,连口气都不带喘的,这般诡谲的景象更让她疑惑了。
话赶话说到此处,穆昂只冷静地抛下一句,“苏皎皎,我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话音未落,皎皎便动弹不得地定在那里,一双清亮的眸子也渐渐变得湿漉,哽在喉头未说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穆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掩唇清清嗓子道:“不是你求我留下你?可来了永州这么久,我连你一盏茶都没喝到,这算哪门子的伺候?”
皎皎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只垂着眼睑淡淡道:“是奴婢的弗是,郎主说了这么久,想必也是渴了,勿如到我屋里来,我给你沏盏茶如何?”
穆昂也想知道这些时日她是怎么过的,于是装作为难地默了一瞬,才开口道:“也行。”
“那郎主跟奴婢来哉。”皎皎说着在前面引起路来,穆昂落后两步跟在她身后,余光一瞥,甘妈妈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他一个眼神横了过去,立马将她定在了原地。
皎皎虽没回头,可却从影子上的变化料到了事情经过,将才还氤氲着水气的眼这会也泛起光来,嘴角也微挑着,心说男人嚜,果然还是一个样,说什么不近女色,不过是比别人会装而已。
挑帘入了屋,皎皎又示意他注意脚下门槛,待他入内,才邀他到交椅上坐。
穆昂蹙眉睃了睃房间,麻雀大小的地方竟然叠着三床被子,一看便知道,这是三个丫鬟共居一室。
皎皎一壁将四扇窗推开,一壁回答他心头的疑问,“奴婢们的屋子是简陋些,您先坐会,我去烧水。”
穆昂刚要坐上左边的交椅,皎皎却比着右边的交椅道:“您坐这边嚜,那边的凳腿坏哉,还未找人来修。”
他目光往下一瞥,果然有一条凳子腿松动了,歪歪扭扭地支在那里而已。
他只好换到对过去坐。
一眼望得到头的屋,她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晃着,无论他如何别开目光,余光里总是有她的影子。
其实她并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多的意韵是她身上自带着一种神清骨秀的气质,使她讨喜的同时,又不过于谄媚。
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知道盯着他她的背影多久,只知道她转过身来时,有一双乌灿灿的瞳仁仿佛洞穿了他的窥探一般,令他心头一烫。
皎皎眸光仅在他脸上停了一霎,只当浑然不知,低着头露出一截颀长秀美的后脖颈,取出茶饼在炉上炙出茶香,趁着用纸包住冷却,再用茶碾子碾茶筛茶……
忙了半天才分出一盏茶汤来,双手端到他跟前道:“郎主慢用。”
穆昂盯着扣在茗碗边缘白而匀称的手指,指尖在曦光下泛着微茫,继而转到那不起眼的茶具上来,好在茶汤澄澈透亮,茶香扑鼻,倒还不算太差。
他接过茗碗,指尖覆在她方才停伫过的地方,温热的茶具熨过他指腹,令他心头浮起一阵异样的感受。
一抬眸,又对上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