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又看了怜霜一眼,这才揉揉鼻子,转身离去。
一时安静下来,怜霜才有空观察这间归朴阁,房间很大,西窗正对着一片翠竹,竹影子穿过窗屉落在眼前地板上,风一吹,沙沙作响,地上的影子也随之而动,归朴阁很大,临窗是一张紫檀木书案,左右两侧都是书橱,上面密密麻麻堆着书籍,中间的落地屏将归朴阁一分为二,外间还有套待客用的桌椅,而里间……
落地屏中间是绘的是春山图,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竟能朦朦胧胧透出一点轮廓,她睁大了眼刚想细看,眼前就飘过来一道青影,阿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怜霜姐,那边是郎主小憩的地方,你不能过去。”
怜霜这才讪讪地收回眼神,“我没想过去,阿……昭,郎主有哪些书要晒的,你带我看看吧。”
阿昭噢了一声,朝她摇手道:“你跟我来。”
怜霜跟在他身后,听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只好客套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阿昭说没有,揉了揉发红的鼻尖道:“怜霜姐,你身上怎么有个味道。”
怜霜脸色一僵,忙抬袖闻了闻,这是今早她特地熏的香,这傻子又怎会懂?想到这,她的语气便冷了下来,“这是熏的香料,你们男人不懂吧。”
阿昭尴尬地挠挠后脑勺道:“我没说你臭,是我鼻子有点痒痒的。”
“那我离你远一点。”怜霜说着作势退开几步。
阿昭说别,“怜霜姐,你要不来帮我,待会等午晌我都弄不完,我记性不好,等下弄错了就不好了。”
怜霜这才跟了上来,谁知刚一接近,阿昭又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怜霜一张脸登时黑如锅底。
阿昭见状也惊惶起来,屏住呼吸道歉,“是我的问题,我这就拿纸堵住鼻子。”
怜霜只好扯了扯嘴角。
一上午便这么过去了,怜霜听说穆昂会来,自然不能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故意磨磨蹭蹭等他到来,急得阿昭团团转,忍不住催道:“怜霜姐,郎主议完事就要来了,能不能快点,待会让他见到了就不好了。”
怜霜心头翻了个白眼,她自幼被说天生丽质,人人都说她能攀上高枝成凤凰,哪里就这么见不得人了,真是个呆子。
可脸上却不能表现出不悦,只好僵笑着回应,手上的动作依旧敷衍。
那厢穆昂也结束商议,便揉着太阳穴转到归朴阁里来,一连喊了两声阿昭不见回应,便兀自踅入里间,卸下腰间的白玉带,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落地屏外,忽而有窸窣的声音响起,他掀起眼皮朝外看去,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书橱边上,抬手取下书卷,那宽宽的袖子便滑落下来,堆叠在臂弯上,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颜色。
他冷嗤一声,又重新阖上眼皮,“我就知道是你。”
怜霜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应。
穆昂自认看穿皎皎的处心积虑,怎知来到永州半月也不见她人影,这才找了个由头引她过来,不过是想看看狐狸入了瓮是怎么个气急败坏的模样。
这熟稔的语气在怜霜耳里却成了根刺,犹豫了半晌还是绕过了落地屏。
里间摆着一张罗汉榻,穆昂身着一袭绯袍支颐歪在引枕上,头上扎着网巾,张扬的红,极致的黑,衬得他俊美异常,只瞧一眼,她的心跳便不由得砰砰跳到了嗓子眼,声音也颤抖起来,“郎、郎主有何吩咐?”
这声音乍一听与皎皎的竟有三分相似,只是口音上一个南一个北,哪里能瞒得过穆昂的耳?
他一听便睁开眼来,在见到陌生的一张脸时,脸一下子拉了八丈长。
“你是何人?”
怜霜想到他刚才温存的语气,在见到自己时毫不掩饰地变了样,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酸涩,嘴上磕磕绊绊道:“回郎主,奴婢怜霜,是甘妈妈要我过来帮忙的。”
穆昂坐起身来,眸光朝身后瞥了一眼,问:“阿昭呢?”
“阿昭方才把书搬出去了……”
“那你退下吧。”他说完随手拣起本书翻了起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扫过来。
怜霜哪里甘心?那脚心像是黏在地上似的,走了半天还没走开几步。
一抬眼,见案几上摆着一副茶具,于是心念一动,走过去倒了杯茶又踅了回来,颤巍巍地递上去道:“郎、郎主忙了半晌,定是口渴了吧,喝盏茶润润喉……”
穆昂还未抬首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忍不住抬袖打了个喷嚏,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平心而论,这是个眉清目秀的丫头,一双清眸流盼,涂了口脂的红唇未语还羞。
他拧起眉,脸色愈发难看,“不喝,下去。”
怜霜手上一僵,一时呆滞在原地。
“阿昭!”
猛然一喝让怜霜吓了一跳,手上也抖了一抖,大半茶水倾洒而下,不偏不倚,把穆昂的绯红官袍泼了个半湿,一抹暗红迅速从袍裾洇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