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讫便将对面的椅子隔板展开,便成了一张矮榻,又从箱笼里取出被褥铺好,这才抖正衣袖,在榻沿坐了下来。
皎皎拧了帕子上前来,正踌躇着要如何伺候他擦脸,他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身体往后仰道:“你不必侍候我,我已经盥洗过了。”
“噢……”她扭过身轻手轻脚洗漱了一番,将脏水倒掉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对面的他已躺了下来,抬臂挡在眼皮上淡淡开口,“隔板可以展开,大氅留着自用,顺便把灯熄了。”
她怔愣了一下,这才依言拾掇妥当,裹紧大氅躺了下来。
车室虽宽敞,两侧隔板一展开却也显得逼仄,矮几被挪到门边了,中间窄道勉强只能容下一人,这一躺下,一种说不上哪里古怪的异样感便涌上心田。
室内还算暖和,皎皎蜷在狐皮大氅里,倒焐出一身薄汗,没办法,只得将手抽出来散热,然而刚掀开没多久,便感到喉头发痒。
前些日子着了凉,咳疾一直没好全,今日又吹了小半日的风,到了眼下似乎更严重了,她翻过身去,捂紧了嘴闷闷地低咳起来。
好不容易才顺下口气,只好歉声道:“对不起,我……”
他语气有些许烦躁,“闭嘴,睡觉。”
低沉的嗓音带了点磁性,沙沙地在她耳畔响起,明明隔着一条窄道,可在辨不清东西南北的车室里,却隐隐有种错觉,仿佛两人是睡在同一张榻上似的。
想到这里,她心跳突然乱了一刹,终于明白方才那股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了,裹在温暖的大氅里,细细一嗅,绒毛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
一闭眼,那异样的感觉便不断放大,思绪像游絮在脑海里飘忽着,可不安也没持续多久,身子的疲累很快占据了上风,不出一刻便沉沉睡着了。
睡得正酣时,下腹却骤然一紧,令她不得不睁开惺忪的睡眼醒来。
周围却仍是一片沉寂漆黑,一时分不清时辰,她怔了怔,下腹又酸胀地绞了一下。
她咬咬牙,将车窗打开一道缝,外头的篝火早已灭了,连月色也藏在厚重的云絮里,比方才愈发暗了。
黑咕隆咚的荒郊野岭,饶是素来胆大的她也不由得打怵,于是只看了一眼,又紧紧闭上窗子,捂着下腹重新躺下,只盼着天早点亮可以解决内急。
可时间实在难熬,下腹紧绷感,仿佛已到将近决堤的当口,偏偏这不大的车室里还睡着个男人,简直让人进退两难。
就在她扭着双腿辗转反侧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叹,“又怎么了?”
闻言她背脊一僵,忸怩了一会,才咬着唇模棱两可道:“有些……腹痛。”
他听完重重叹了口气,顿了半晌还是掌灯下榻,从药箱里翻出一个青色葫芦瓶丢了过来,“嚼服两丸。”
皎皎接过瓶子,却忍不住蹙起眉觑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也没发出声响。
穆昂见她眼神飘忽,犹豫不决,只好咬咬牙找了个竹筒给她。
见到他递来竹筒的那双手,皎皎又羞又臊,眉心也拧得更紧,“我弗用这个。”
她眼里嫌弃的意味太过明显,令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将竹筒搁在脚边又重新躺了回去,胳膊掩在双眼上懒洋洋道:“那就憋着吧。”
皎皎踌躇了下,到底将竹筒拣了过来,眯眼往竹筒内瞄去,里头也不知装过什么东西,墨黑的痕迹沁入竹纹,她霎时打消了念头,默默将竹筒放回原处。
穆昂勾起一边嘴角嘲道:“我还未嫌你污了笔洗,你倒嫌它腌臜?”
她瞳仁颤了颤,磕磕巴巴指着那竹筒道:“它……它是笔洗?”
“怎么?不配给你当夜壶?”他忽地拿开手,狭长的凤眸转过来,定在她逐渐胀得通红的脸上。
皎皎羞愤得浑身的皮肉都滚烫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此时,她听到了第四次叹息,这回只是短促的一声,“麻烦。”
他说着披衣起来,兀自推门下了车。
天边只挂了寥寥几颗星子,除此之外只是幽黑一片。
他没想到一念之差,便给自己遭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胆小矫情又多事,每条都犯了他的忌,中途他数次想拂袖离去,却也不知为何竟忍到现在。
他抱着臂徘徊,越想心头越堵。
就在此时,门倏忽一动,门扉之后,露出一张霞姿月韵的脸,乌黑的瞳仁仿佛震颤的水银似的,娇怯怯乜了他一眼,这才垂下浓密的睫毛嗫嚅道:“我……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