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昂见她迟迟未动,便将食盒搁到矮几上,自己拣起一块放入嘴里,又一边翻阅起兵书来。
皎皎见他支着腿斜倚在引囊上,一壁翻书一壁吃着糕点,懒散的模样与在府上的严肃截然相反,这才轻舒了口气,做贼似的拣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见他目光钉在书上,显然将她当成一缕空气,遂大胆起来,又拣了两块糕点,别过头去,狼吞虎咽地吞吃入腹。
干完“坏事”,掏出手绢将唇边残渣擦拭干净,再扭过头来,当作无事发生。
不料余光一扫,见矮几上蓦然多出个铜盘,里面还装着两个表皮凝着一层薄霜的乌梨①!
她瞳仁一震,刚转过眸来,便对上一双幽深的漆眸。
阑珊的灯火下,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凝了几息,问:“吃过吗?”
她摇了摇头,音调细软,“我们青岑无有这个哩。”
他难得耐心向她解释,“这叫乌梨,乃秋梨冻融制成。”
她眨眨眼,迟疑道:“它的皮这般黢黑,弗会……坏了吧?”
他斜睇了她一眼,往日只知她满腹心机,今日这般憨蠢,怕又是她的诡计罢了。
想到此处,他嘴角一捺,拿起其中一个,拿铜匙敲碎冰壳,梨皮便跟着剥落下来,露出琥珀色的果肉,低下头轻吮早已变得绵软的果肉,顷刻间便优雅地吃完一整个乌梨,再用巾帕掖净嘴角和双手。
皎皎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见他敛起嘴角,便愈加小心谨慎起来,翻折起袖口取来另一个,学着他的样子剥去梨皮,小口小口啜咬起梨肉。
然而丰盈的汁水不由她所控,一挤压便如泉涌喷溅出来,她羞得满头冒汗,手忙脚乱掬捧着流下来的汁液,偏过头去,用嘴衔住余下的梨肉囫囵嗦咽入腹。
正当她理正仪容扭过身去,才发现他拿巾帕轻揾着额角,四目交汇时,她腮畔已红成熟透的柿子。
他倒也不愠恼,只一边擦一边问:“你是不懂吮吸?”
皎皎瞳仁一震,看着他一脸正色的模样,视线却忍不住往下扫,最后落在他薄厚适中的唇瓣之上。
他感觉受到侮辱,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皎皎别开脸去,小声嘟囔,“懂是懂,只怕比您还懂哩!”
教坊司的女乐到了十八岁便要开局,她虽然没到年纪,只要跟着姐妹弹奏小曲赚点赏钱,可该看的不该看的也看了不老少,别人不敢比,肯定比他强。
只是他未娶妻纳妾,又是如何练就这技艺的?
思至此,又不禁转过眸,上下打量起他来。
他有着矜贵温润的皮相,眉宇又比文人多一丝冷峻,这副皮囊可比他的性格讨喜太多了。若他再温柔体贴一点,只怕那些姑娘家一个个地贴上来,又何至于到如今还打着光棍?
他眯起凤眸,冷声道:“再敢看一眼就下车。”
皎皎这才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穆昂见她还算听话,眉心才舒展开来,“既然你决意留下为奴,那就得守我的规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②,你可明白?”
“奴婢晓得哉。”
青岑话里总带了丝娇嗔的调调,令他忍不住蹙眉,“好好说话,不准咬舌。”
这便十分为难人了,她委屈巴巴地清了清嗓子,压低音调一字一顿,“奴、婢兹道了……”
可这官话学得四不像,听得他眉心更紧。
皎皎偷觑了他一眼,又垂头丧气道:“都说乡音难改嚜,我自幼在青岑长大,哪能说改就改哩,我、我以后好好学便是了……”
见她绞着手指,头快要埋到膝上去,便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早些歇息,明日起来接着铲雪。”他说着将矮几收拾出来,皎皎刚想上前帮忙,他已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了。
皎皎进退两难地垂着手,心说这主子怎么比她还擅长干活?下回得抢在前头才是,免得自己毫无用处被撵出去。
于是当他将手伸向后座的隔板时,她噌的一下闪现到他身侧,“郎主想拿什么,让奴婢来吧。”
他古怪地瞥了一眼,掀起箱笼取出一把铜釜递给她,“去烧壶水来。”
皎皎瞳仁一缩,铜釜端在手里像揣了烫手的山芋,连声音也轻颤起来,“现、现在?”
他俯身欺近她,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得挑眉讥诮,“怕了?”
“弗怕,郎主对奴婢恩重如山,烧水而已,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甘愿哩。”言讫便咬咬牙,裹紧身上的衣裳跳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