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昂没再开口，轻夹马腹走了几步，忽地掣住缰绳，回头唤她，“苏小娘。”

皎皎迅速抬起头来，眼波噌的一亮，像是沉寂的水面忽地跃起了光，顿了一刹，似乎觉得欣喜表现得太过明显，又低下头来，用平淡的语气问：“大郎何事吩咐？”

穆昂眸光从她丰盈的脸上掠过，又定在她乌黑老气的发髻上，须臾才道：“协助田小娘打理好府上事宜。”

皎皎垂眸道是。

这回他没再逗留，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朝前去了。身后，明轩轻抖缰绳，马车随之辘辘起动，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稳稳跟上前去。

众人折返入内，皎皎却依旧站在门首，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车辇彻底消失在街角尽头，这才捉了裙，步履匆匆赶回自己小院。

他以为她会放弃嚜？她可从没这么想过。

甫一入院，她便径直奔向自己屋里，蹲在床尾箱笼前翻找起来。林琴见她一阵风似地进来，头也不抬地只顾翻捣衣物，便也跟着进了屋，问道：“大郎走了？”

皎皎应了声是，手上却不停，“娘，我收在这儿的大氅呢？”

“怕压坏了皮毛，我挂起来了，这就给你拿。”林琴说着，转身到屏风后取来了大氅。

她端在手中仔细翻看，领口脱线的地方已经密密地缝上一层针脚，看上去跟新的没什么两样，她抚着皮毛，冷却的心口又慢慢滚烫起来，回头搜出一块包袱皮，仔细将大氅打包起来道：“这是大郎的，我这就速速给他送去。”

管他怎么看待自己，横竖自己已经没什么好输的了。

林琴跟在身后念叨，她也顾不上回，只温声劝道：“外头冷，娘别跟了。”

说完来到马厩，随手牵来一匹棕马，角门溜了出去。

看守马厩的小厮一面喊一面追，“小娘这是要往哪去？奴才给你抬轿来！”

她熟练地上马，朝小厮摆摆手道：“弗必，我有要事，去去就回。”

言讫夹紧马腹，扬长而去。

他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又有积雪走不快，眼下大概率未到关口，她快马加鞭过去，定能在城门口拦住他。

这么想着，也不顾大街不得骑马疾行的禁令，催马疾跑起来。

然而毕竟积雪路滑，即便马蹄上已安了防滑的马蹄铁，也偶有打滑，骑得她胆颤心惊，直到远远瞧见高高的城楼下熟悉的车马时，她才弃了马，深一脚浅一脚往城门飞奔过去。

即便目测过距离，真正跑起来才知道这段路程还遥远，还好城门的门卒要挨个盘查身份，排在穆昂之前尚有好几个人，于是她咬咬牙跑过去，就在他恰要经过城门时，飞扑过去挡在他身前，“大郎留步。”

天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来，簌簌地落在她略显凌乱的发髻上。她没有抬手去拂，只是倔强地仰起脸来，那雪花便沾在她微湿的鬓边与眼睫上，仿佛替她簪上了几星清冷的碎玉。

风里隐约浮动着淡淡的梅香，是她身上飘来的味道。

他急忙收紧缰绳，看着她羸弱不胜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刮倒，可她偏偏站得笔直，拼命匀了匀气息，才颤着双手解下包袱，哆哆嗦嗦呈到他面前，“承蒙大郎多次相助，妾感激弗胜，北地酷寒，大氅您还是拿回去穿吧。”

穆昂垂眸盯着那双冻得发紫的手，又转眸乜向她苍白的脸，良久喃喃自语道：“这都让你追来了，果真不简单。”

皎皎见他脸色冷得像块冰，心不禁沉了沉，可手上的动作却毫不迟疑，颤巍巍解开包袱上的结，这才重新举过头顶道：“这氅衣还是簇新的，只领口脱了线，我已经重新缝过一遍囖，我没能报答您深感愧疚，也算是……小娘我的一片心意。”

穆昂眸心一震。

节度使府上没有随侍的丫鬟奴婢，衣裳偶有刮破蹭破的，也就随手扔了，就比如她说的这件大氅，拢共也才穿过四五遍，无论是他还是随侍的小厮，都没发现过领口脱线的问题。

然而一瞬的诧异并未令他心生波澜，他偏在大庭广众下，不留情面地奚落她，“苏皎皎，你不过是个妓子，算我哪门子的小娘？”

话音刚落，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身子一晃，几乎要栽进雪地里去。

鬼使神差的，在她支撑不住身子时，他伸出手去，轻而易举便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皎皎讶然抬起眸来。

“不过，你想侍奉我，我也未必不能给你个机会。”话说出口，两人俱是一愣。

圈在她手腕的掌心似乎有些发烫，他噌的一下松开手，握紧缰绳缓缓走在前面，声音低得发沉，“上车。”

明轩见状跳下车来，搬了把马凳下来请她上车辇。

她犹豫了下，几步走到他身侧，嗫嚅道：“多谢郎主容留，可我勿能丢下我娘。”

穆昂不耐地扭过头来，在见到她那双雾蒙蒙的眼时，忽地咽下到嘴边的话，咬了咬后槽牙翻身下马，“你去把林妈妈接来，驿馆会合。”

他把缰绳丢给明轩，人已掉头往后走，径自登上车辇落座。

明轩会意地接过缰绳，骑上他的马调转马头。

皎皎怔了怔，眼见着他已经过自己身侧，这才急忙追上去叫住了他，“等等！”

明轩跟在穆昂时候长了，也学了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见她追上来，只眉骨半挑，问：“苏……苏小娘还有事？”

皎皎犹豫了下，才绞着衣带道：“我那丫鬟禄儿跟了我许多年，能否也请你……”

明轩没有开口，倒是身后的车窗一开，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探了出来，凝着薄霜的声音凉凉响起，“要不要再派辆车，把你那一屋子的家当全都抬来？”

皎皎听他语气不耐，赶紧摇摇头道：“弗必了。”

说着又转向明轩，连珠炮似的嘱托道：“我出门还未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劳烦你跟她说一声珍重，她的身契在我床头的匣子里，让她自己收着吧，我屋子里的衣裳首饰她要看得上的，都拿去好囖，还有……”

还想再说下去，车内陡然传来一声咳嗽，她打了个激灵道：“无别的事了，希望日后有缘再会。”

言讫才走到车辇前，笨拙地爬上轼前坐下来，双手握住左右缰绳，睁着大眼睛扫了旁边车夫一眼，轻拉左缰，马蹄便往左迈出几步，轻拉右缰，马头便跟着往右转，看来执辔驭车与骑马并无不同，剩下的便无师自通了。

车轮缓缓出了城门，外头的路却是陌生，她回首往身后紧闭的车门看了一眼，硬着头皮问：“郎主，这该咋走？”

穆昂默了一阵，才出声道：“东。”

“好哉！”她拉过右缰，车辇便这么徐徐往东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