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便上来两个小厮,将春凳抬起。
陆小娘见他们动作粗鲁,不由得扯住了其中一个的衣袖,横眉怒目道:“都轻点,都轻点!”
皎皎暗暗觑了穆昂一眼,见他眉心拧得简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不由得摇头轻叹。
果然,下一刹,穆昂便叫住了要跟着走的母女俩,“你们俩等等。”
母女俩哭丧着脸扭过头来,穆昂瞥了颖娘一眼,又乜着陆小娘道:“陆小娘还觉得自己委屈?”
陆小娘正是满腹怨气的时候,可也知道穆程败坏家风,触了穆昂的底线,自己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又如何敢说真话?只好摇摇头称没有。
“你有也好,无也罢,你一向歪门邪道,这才养了一双心术不正的好儿女,今日我不肃清门庭,便是我愧对先祖,从明日起,你们三人便搬到庄子去吧,无我命令不得再踏入宅府。”
两人眼珠子瞪得比铜铃大,嗫嚅着嘴唇想说点什么,穆昂却已扭过头,不耐烦再听她们一句话,又见其他人,显然都被他方才雷霆万钧的手段震慑住了,个个绷直了身子站着,生怕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看到这,陆小娘只觉得天都塌了。
“都散了吧。”穆昂说着反剪起双手,率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时之间鸟兽散。
皎皎自来畏血,今日两遭见了血光,不由得感到眼冒金星,双腿虚软,走起路来磕磕绊绊,一时落在最后。
经过陆小娘母女身侧时,只听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没想到你手段这么高,三两句便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可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住我。”
皎皎扭头便对上一张吃人的嘴脸。
颖娘瞪圆了猩红的双目,猛然凑到她眼前,薄薄的嘴唇像刀片动得又快又狠,“我亲眼目睹你低三下四跪求他的样子,只可惜他却连正眼都懒得给你,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乐而已,就算我被送去庄子,我也一样比你高贵。”
皎皎揉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调侃道:“是,我弗过是下等人,寻常的高门贵女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您却拿自己与我相比,可见您眼界宽,与那些只知道插花烹茶的贵女们勿同哩。”
“你!”颖娘原本就自认吃了哑巴亏,见她竟敢这般明嘲暗讽,更是一阵急火攻心,恨不得撕烂她伪善的嘴脸。
那巴掌刚抬起来,皎皎却道:“颖娘,其实你还大我一岁,有些事原本我勿该说你,可你竟如此顽冥不灵,你心胸狭窄,容弗下比你过得好的人,如此利己,又怎会有知心好友?”
“你少说这些大道理了……”颖娘嘴硬说道,手却慢慢垂下来。
“你如今弗过呆在这一方宅院里,将来你出阁,上有翁婆,下有夫婿妯娌,倘若只靠意气用事,只会寸步难行,我劝你多读书悟理,放下锱铢必较的心,方是长久之道。”皎皎说完,抬眸看了母女俩一眼,见她们还怔怔的,便径自退了出去。
翌日用过朝食,派来帮忙收拾行囊的仆妇便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打包好抬上马车,冷冷地朝母女俩比了个手势:“请吧。”
陆小娘扭头回望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眼睛胀起酸意,昨晚一夜未眠,眼皮肿胀得几乎睁不开了,这会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跟来的仆妇见她犹豫不决,便冷声催促道:“快点吧,再犹豫,就休怪老奴不客气了。”
陆小娘恨恨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出了二门,小厮们一个个睁着双眼睛看着,一夜过去,丑事已传遍满府,所有看向她们的眼神,都或多或少带了一丝轻蔑。
母女只好垂着头加快脚步。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还未踏出府门便听到长长的嘶气声,“嘶——疼,慢点……”
两人醒过神来,一个箭步迈出门槛,见穆程还是趴在那张春凳上,被小厮抬着走。
“程儿!”
“二哥!”
“去给他取张软垫。”穆昂蓦然从阴影里走出来,依旧着一身玄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母女俩吓了一跳,忙向他欠身施礼。
穆昂对兄妹俩嘱咐了几句,眼看着三人都上了车,这才挥手示意车夫驾车离去。
他也收回目光提袍入内,冷不防见皎皎便站在朱门边上,撞上他的眼神便往仓惶倒退。
然而身后便是石阶,猛一踩空便跌下去,好在身子趔趄了下,到底稳住了,身上虽无大碍,可架不住脸皮薄,脸一下就烧透了。
穆昂抱着双臂,冷眼睇着她,见她乌眸闪烁,雪腮绯红,忍不住开口,“苏小娘又来做什么?”
皎皎屈膝一福,才敛着眼皮道:“都是一家人嚜,想来送送他们的……”
“你倒是有情,”他似嘲非嘲地扯了下嘴角,缓缓步下石阶,“那人都到这了,怎么不上前深情告别一番?”
“大郎对我还有误会,我只是想尽我的礼数而已,弗过,想来她们见了我,心里更添堵了,”皎皎说着暗暗觑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便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瓮声瓮气道:“勿管怎样,昨晚还得多谢你……”
“我并非帮你,”穆昂回过头来,目光如有实质地压在她身上,见她长睫微颤,形容可怜,不禁哂笑,“你也休要在我面前耍心思,懂吗?”
皎皎脸色一白,声音也在细细颤抖,“妾……妾勿知大郎何意……”
“那扇坠上有一股冷梅香,”他说着陡然俯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侧,见她苍白的小脸又渡上一层淡淡的红,鼻息冷哼道,“不正是你身上的味道,你故意引穆程上当,好借我的手铲除母子三人,我没冤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