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穆程便挑帘而入,心头七上八下地走到穆昂跟前,规矩拱手行礼,“见过大哥。”
穆昂抬眸扫了他一眼,只见他身子深深躬了下去,他不叫起,便不敢动弹。
“坐吧。”良久,他才开了口。
穆程如坐针毡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正思考着如何开口请罪。
“你今年也满二十了,”穆昂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自有摄人的本事,“虽未成家,可院里那几个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谁家小娘子愿意嫁这样多情的夫婿?爹不在了,我身为长兄自有教养之责,我劝你还是收敛点性子,给点银钱,把那几个散了吧。”
穆程瞳仁震颤,磕磕绊绊道:“大哥、大哥……我知错了,不过怜儿那几个跟在我身边多年了,我……我如何能抛弃得下?我……她们也都是乖巧的性子,大哥又何必赶尽杀绝?”
穆昂冷嗤一声,“怜儿?我看这名字妖妖娇娇的,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把这等烟花柳巷的女子揽到房里来,莫不是还觉得自己是救风尘的英雄呢?”
穆程心头一骇,攥着袍角的手背也绷得发白,“大哥误会了,怜儿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她……”
穆昂冷声打断,“你不必跟我说这些,我没有兴趣了解。”
穆程急得口不择言,“既然大哥觉得怜儿不配留在府中,为何苏小娘就可以!”
话音刚落,原本僵持不下的气氛登时降到冰点。
穆程也懊悔地咬住舌,不敢抬眸看他。
半晌,穆昂才笑出声来,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审判着他,“一个孀居姨娘,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你拿你房里人跟她比,莫非你也想跟着见阎王不成?”
这话在穆程听来,却是赤裸裸的拥护,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在他心头愈发笃定起来。
然而他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万不敢在此刻得罪于他,因此只挤出一抹惨笑来,“大哥说笑了……是我一时失言,既然如此,那就依大哥所言吧,过几日我便将她们送走。”
心头却想着,先租个宅子让她们住下,等他回永州再接回来也不迟。
穆昂怎会不清楚他的弯弯绕绕?只是他与他毕竟也无多深的情分,倘若他肯敬自己一分,日后他还多行一分长兄之责,倘若他心口不一,他撒开这一宅子的人不管又有何妨?
是以他也不挑明,只淡声道:“你能想通便好。”
一时沉默了下来,穆程犹豫了下,还是主动道:“还有一事我做错了,今日不该贿赂下人进院,颖娘鲁莽冲动,大哥给她教训是应该的。”
“嗯,说到这个……”他眸光在他脸上掠过,旋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声响起,“颖娘行事粗鄙,你身为兄长,亦有疏漏,不过罚都罚了,怎又特特来甩了她一耳光?”
穆程心头一突,只支吾道:“大哥说得甚是,我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时失了理智,我……”
“不必解释。”
“大哥……”
“今日之事,不再追究。”
听到这话,穆程终于松了口气。
穆昂却继续道:“你已长大成年,我不好事事束着你,然你到如今依旧未曾及第,镇日吃喝只靠家里,实在不像话,我问你,今后规划如何,你可能答我?”
穆程被说得抬不起头来,只嗫嚅道:“我天生资质不如大哥,也不过读些书明白事理罢了,我也有一腔抱负,可却年年落第,我也……没有办法。”
穆昂只庆幸不是自己生了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否则只怕被他气死。
“没有办法?你自己都如此混沌,我又何必为你筹谋?”
一听他似有为自己谋划的打算,穆程眼仁一亮,抓住话头便问:“大哥有办法,就算让我跟在您身侧,做一个无名小卒都成——”
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旋即右臂一阵发麻,他颤巍巍地捂住胳膊,再往地上细看,原来是把泥金折扇。
“我麾下不收酒囊饭袋。”他冷冷回道。
穆程只感觉那手像废了一般,连抬都抬不起来,再观眼前之人,竟还是那副端方雅正的模样,不由得咬起后槽牙来。
穆昂打开药柜,从里面摸出盒药油,便对他抛了过来,穆程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又是什么“暗器”,抬起另一条臂正要挡住脸,却感到手心有什么硬物擦过,下意识抓在手心一看,才见上面赫然贴着“跌打损伤”四个字。
“二弟若想投军入伍,还需勤加锻炼,强身健体才是。”
穆程只好道是,捂着毫无力气的臂膀辞了出来,一直走出院子,才驻足朝身后的牌匾望了一眼,不屑地啐道:“呸,你在这装什么,一个爹生的孩子,我会不知你的脾性?”
想到过段时间,圣旨一下,他毋庸置疑会袭下爵位,倘若圣人提前知他觊觎姨娘,罔顾人伦呢?
此想法一出,连他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