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敢,那……我进来哉,”说完提裙入内,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他跟前,“我找大郎有些事……”
“嗯。”他牵袖提起铜吊子,缓缓将沸水注入茶壶,等她开口。
“我想留下。”
“这么想做我小娘?”他抬起黑眸,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苏皎皎,我给你留面子,你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话音未落,皎皎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道线,握在身前的手也不知不觉紧攥成拳。
穆昂垂眸盯了好一会,这才放缓语调,“嫌银子少?你说个数。”
皎皎沉吟片刻,才比了三根手指。
他眉心一皱,“三百两?”
“三千两,只要大郎给我三千两,我就带我娘离开侯府,绝勿纠缠。”她屏着一口气说完,终于轻吐了口气。
穆昂鼻间轻嗤一声,将铜吊子搁回火炉上,踱着步子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三千两?”
皎皎指甲暗暗掐进掌心里,仰头迎向他的视线,从他倨傲玩味的眼神里看,她几乎能断定今早定是有人向他透露她的身份,所以他才会突然改了主意。
想到这,她不免有些唏嘘,同为人,有的人天生手握生杀大权,而有的人,就连身份都是被人拿捏的把柄。
穆昂没想到昨日还胆小如鼠的她,竟敢这么直面他的轻蔑。
只见她仰着头,修长白腻的脖子从微敞的领口里欹伸出来,像是从白玉瓶里伸出的白梅,冷冽的梅香隐隐绽放,与脂粉浓香不同,淡淡清香里多了丝不可亵玩的味道。
可她不过是青岑教坊司的女乐。
今早,当他从陆小娘口中得知她身份时,心头不可谓不震撼,但震撼归震撼,他并没有救风尘的善念。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三千两。
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区区百两,又如何能填得住她贪婪的胃口?
皎皎酝酿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大郎也晓得我的身份,那就应该明白,区区百两,在我们这等人手里,弗过三五日就花光了,更何况,我们母女俩孤身在外,没点银子傍身哪成哩?”
他竟然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你的身契在我手里,你以为你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大郎想把我卖去啥地方?”
“不怕我真卖了你?”
“怕,所以我求你,让我留在侯府,大郎也说您弗会留在建京,难道还容弗下我一个小小的妇道人家嚜?”说着说着,她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蓄了一汪泪,睫毛颤动,那晶莹的泪滴便这么滑落下来,“我这一生与人为善,为何弗有善报呢?”
突如其来的泪,令他不得不收敛起神色。
他娘在他儿时便已去世,他爹从未教他健康的男女关系,离家后,他扎在男人堆里,女人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出去。
所以女人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从未设身体会过她们,也忽略人与人的不同。
沉吟片刻,他无情告诉她,“在这世上,不公平的比比皆是,只有蠢人才会相信善有善报。”
此话一出,她眸心黯了下来,自嘲一笑道:“是,我是勿聪明,我勿仅相信善有善报,我还相信恶有恶报,既然我们母女碍了您的眼,我这就去领银子。”
说完便朝他颔首,默默退了出去。
及至桥边,他慵懒的声调才传了过来,“算了,侯府也不差两双筷子。”
她怔了怔,破涕为笑地转过身来,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一躬,“多谢大郎慈悲,您一定会有善报的。”
穆昂眼皮不抬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皎皎走出后院时,脸上的泪痕已蒸发得干干净净,甫一踏入自己院子,林琴就满脸焦灼地迎了上来,“怎这么久?是谈勿拢嚜?”
她绷着脸,几息之后才笑弯了眼,“哪能呢,大郎说了,以后多添两双筷子罢了。”
林琴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拍拍胸脯道:“你这狡黠的丫头,快把老娘我给吓出心脏病了!”
皎皎走过去,将头靠在她肩膀上,瓮声瓮气道:“我说过,娘弗必担心我,今后,您就安心享福吧。”
林琴揉揉她头顶的绒发,思绪不禁飘到了以前,越想,心头越是酸涩,只能伸出手将她揽入怀里,像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轻拍她的背,“你啊,从小就背负太多,难怪个子都长不高,娘倒希望你能无忧无虑的,别再惦记着那些旧事了。”
埋在她肩窝里的皎皎又悄悄泛滥了眼泪,声音也闷闷的,“怎能忘呢?”
林琴抱住她的双手不由得缩紧。
“那些人,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她又轻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