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了起来。
到了暮食时分,白小娘又张罗了一桌的菜,自从老侯爷一去,这个家正经的主子不过几个儿女罢了,平素里人少,老侯爷也没那么多规矩,几个小娘也跟着上桌吃,如今身为嫡长子的穆昂一来,她们也有些惴惴了。
穆程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能挪到旁边的小桌去,不由得将目光转回穆昂,“大哥……”
“二弟,食不言、寝不语。”
一句话将穆程的后半句话堵回腹里。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不敢出声,只匆匆便吃罢饭各自散去。
穆昂转眸看向身后的小桌,似乎从方才就没见过那位苏小娘过来,不禁眉心一皱,问道:“还少了一人?”
陆小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尴尬笑了笑,“香火不能断,她还在灵前烧纸呢,待会自会有人去替她过来。”
穆昂再一看其他人都是冷眼旁观的模样,便省的这不过是习以为常。
年纪轻轻的娇娘子,刚入宅门,便碰到一群善于勾心斗角的豺狼虎豹们,她们又怎会对她心慈手软?
这么一想,便不由得对她心生起一丝怜悯来。
“明轩,叫她过来,还有,再让厨房炒几道热菜端来。”
未几,这一桌残羹菜肴被丫鬟撤了下去,又重新端了几道菜来,那穿着素服的身影才姗姗来迟。
皎皎像往常那样最后一个来到花厅,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残羹冷饭,一抬眼,见男人高大的身影端坐在那里品茗,脚心踌躇了下,便蹑手蹑脚挪到旁边的小桌去了。
“过来这边坐。”穆昂眯着眼,可习武之人听觉向来敏锐,她还未到门口,他已经听到她脚步声了。
皎皎看了她一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而这个位置,好巧不巧,刚好落在穆昂对面。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
褪下白色的孝髻,原来底下的发色那么黑,就像一朵蓬云似的堆在脑后,只有几根素簪点缀,却更衬得她犹如白雪清冷,柳叶似的眉下是杏仁眼,眼尾略略上翘着,清纯之余又含着别样的媚态。
皎皎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禁低下头去,盯着一桌的饭菜道:“大郎未吃嚜?”
婉转得仿佛江南小曲的南语让穆昂怔了一怔。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速。
他这才反应过来,指着盘里的肉道:“吃过了,你吃吧。”
皎皎便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菜来,只是对面的目光如炬,令她每夹起一箸菜都额心冒汗,沉默了片刻,她才主动开口,“大郎赶一日的路,还是回屋休憩哉。”
穆昂不知为何,却不急着走,只盯了她好一会,才道:“你是哪里人?”
“家在青岑哩。”
“青岑……”穆昂沉吟了下,才道,“那可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皎皎乌黑的瞳仁亮了亮,抬眉问他,“大郎去过青岑?”
他摇了摇头,又问:“这么远的地,你又是如何来到建京的?”
“前月郎主来青岑游玩嚜,好巧就相识了……”
穆昂眉心一紧,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又怎会看上阴晴不定的老头,无非是看上他的家世罢了,却也不由得追问:“你爹娘就同意你跟他来京?”
也许是他表情太过严肃,她听完竟抿着唇不说话了。
“不说也不要紧,侯府里人心叵测,你斗不过她们的,还是回青岑去的好。”
她听完登时脸色刷白,泪光闪烁,“求大郎勿赶我走!”
“不单是你,其他人我都会送走,你放心,银子少不了你的。”他收回目光,将茶盏搁在桌上,起身离去。
站在角落的妇人这才走上前来,正弯着腰想宽慰她几句,皎皎却已抬起眸来,招手让她也坐下来,“娘也快吃吧,今日这道笋丝爽口的哩,您快尝尝。”
林琴看了她一眼,那乌溜溜的眼仁里神采奕奕的,哪有半点惊慌失落的样子。
她这才笑了笑,跟着坐了下来,睃了一圈才端起碗道:“大郎果真是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半点勿懂怜香惜玉,他要赶人,这可如何是好?”
“娘担心啥,您信他还是信我?”
“那还用说,自然是你囖。”
“那您放心好哉,听闻节度使雄才枭性,弗近女色,我倒要看看,传言是真是假……”她说完眼睛一眯,狡黠的光从眸心里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