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的身边,如今只有一名从小就服侍她的宫女,其余的人,连同她从大辽上京陪嫁时带来的亲兵卫队,庞大的侍从群,都已经消失了。
胭脂进来之前,站在门外稍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里面说一声“进来”时,这才掀帘进去。
因为兴平一向极为爱美,也极为骄傲自负,所以她特地留出时间来,给她为这次的会面梳妆打扮。
但是,眼前的兴平却有些不一样了。她并没有换装,也没有梳洗打扮,她坐在炕上高高地拥着被子,胡乱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袍,只是头发似乎稍梳理了一下,也仅仅是做到不凌乱而已,几支发簪似乎仅仅只起到固定头发的作用。与昔日的华美高髻珠翠满头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脸上倒是刻意地施了脂粉,只是那脂粉像是浮在她的脸上,更兼粉太厚胭脂太红,反倒显出一种刻意的修饰来,可便是这过浓的脂粉,依然难遮她显得浮肿的脸,脸上新生的斑点以及眼角明显的鱼尾纹。
再看看整个宫室内的场景,诸事不全,显然这样的软禁生活,比胭脂想象中更糟糕。再看着兴平公主刻意的神情和脸上的妆容,胭脂只觉得一阵酸涩,只得装作若无其地的样子,走到兴平公主的炕前,施了一礼道:“胭脂见过公主!”
兴平公主讥讽地笑笑:“难得你还来看我,难得你还能永远以这样的表情对我。”
胭脂坐了下来,直视兴平公主,沉声问:“为什么?”
兴平公主微微侧过头,眼睛中有着一丝无奈:“什么为什么?”
胭脂苦笑:“我不明白,你已经嫁到党项了,此后一生一世,要以党项为家。您很受宠,您有强大的家世,您又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毁掉这一切,毁掉自己的生活?”
兴平公主纵声大笑:“我的生活?什么是我的生活?做一个党项蛮子后宫女人群中的一员,无穷无尽的等待,和一群党项蛮女争宠?”她挺直了背:“野利夫人,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没有了元昊,我还依然是大辽公主,可是如果没有了大辽,我只会变成党项后宫默默消失的无名野草。你要是我,你是选择站在哪一边呢?”
胭脂心中暗叹,缓缓地道:“难道说,这么多年的恩爱夫妻,你的心里,竟然毫无半点他的份量吗?”
兴平公主疯狂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止住笑声,看着胭脂,眼中露出针尖般的神情:“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党项贵妇,我为什么偏偏要跟你做朋友,为什么喜欢经常请你入宫——甚至,元昊的这些后宫女人们,为什么特别喜欢请你入宫来作伴?”
胭脂的脸色变了变,却仍然维持着微笑:“因为我是王后野利氏母族的人,从某些方面来说,是代表野利家,为了弥补她的坏脾气,帮她维持后宫的和谐,对付野利家共同的敌人。”
兴平公主一动不动,看了胭脂好一会儿,才露出古怪的笑容,道:“你知道吗,元昊来我的宫中,其实并不算太多。只是每一次我召你进宫之后不久,他就必然会出现在我这里,然后,当着你的面,让你离开。只要他在宫里,每一次——只要你来,他都会来——”她指着窗外狂笑:“甚至不止是我,她们——全都看出来了,除了你们两个当事人以后,谁都看出来了!”
胭脂的脸色也变了,她看着兴平公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从齿缝迸出字来:“荒谬!太荒谬了!公主,我看你的精神,真是很不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