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意的话未带半分尖刻，却如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赵瑞元刻意遮掩的伪装，让他紧绷的神色骤然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间发紧，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在父亲眼里，血脉亲情算不得什么。

可他是晋王府唯一的世子，是父亲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扬州城内，多少人艳羡他生来便坐拥权势，无人能与之争位，连步履间都带着旁人望尘莫及的风光。

可这份风光背后的煎熬，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世子之位，从来都不是殊荣，而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他本就不喜舞刀弄枪，偏爱笔墨书卷，却偏偏生在将门。他逼着自己拿起长枪、研读兵书，拼尽全力去迎合父亲的期待。可无论他做得如何，换来的从来都只是父亲冷冰冰的审视与苛责。

“赵瑞元，看看你的样子，哪里有半点似我赵益的血脉？”

因着这句话，他选择逃避。既然他永远都得不到父亲的肯定，那又何必再去迎合？

可现在，阿意，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竟然也开始同他说…忮忌？

赵瑞元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床榻上的赵延意平齐：“阿意，你竟一直是这样想的吗？”

他抬手，轻轻拂过床沿的锦缎，语气里满是自嘲：“你羡慕我生来便有承继一切的资格，可你不知道，这份资格，困了我十几年。我羡慕你能随心所欲几分，哪怕是与晏靖安周旋，也是你自己选的路…而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窗外的暖阳又被阴云覆盖，原本透过纸窗打在赵延意脸上的光束也随之消失。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却早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已后悔。她为什么总要这般自作聪明，将旁人的处境想得那般浅薄？

竟真的以为，赵瑞元始终如他面上看来那般轻松，竟忘了他也是被父亲的期许逼得喘不过气的人。

“对不起，哥哥。是我失言了。”赵延意眼底流露出愧色，放软了语调。

而赵瑞元闻言，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我之间，何须致歉？是我总想将一切都瞒着你，不想让你沾这些烦心事，要论错处，也是我错的更多。”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难得这般坦诚地剖白心迹，赵瑞元还想再说些话宽慰她，可赵延意心底始终悬着密信的事，那根弦一刻也不敢松。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轻声岔开了话题：“父王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赵瑞元敛了眼底的柔意，眉头微蹙，细细回想道：“父王近日倒只是常闭门待在书房，偶尔会召人入府议事，神色看着颇为凝重。不过…王御史那边查案倒是查得很紧，已经拘了几个地方小吏。”

赵延意心底微沉。看来父亲要么是暂无新动作，要么便是行动极为隐秘，让人难以察觉。

她抬眼望向赵瑞元，声音压低了几分：“哥哥，你听好了，现在我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要托付你。这事关父王的筹划，更关乎整个晋王府的安危，甚至牵连你我性命，容不得半分差池。”

赵瑞元见她神色这般严肃，也立刻敛了所有散漫，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你说，哥哥定拼尽全力去做。”

“张知府前几日遣人送出一封密信，那信里大抵藏着能父王的把柄，他要么呈给陛下，要么送予其他敌对势力，无论落在哪方手里，于我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赵延意的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二人能闻，“我已派人去追踪送信之人，可府里的暗卫终究是父王的人，忠心难测，只怕更偏向父王。”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瑞元：“所以，我想借你的心腹一用。”

这消息听得赵瑞元心头一震，既惊于张知府私送密信之举，也讶于赵延意竟探得了这样的消息。

他心底有些复杂，却还是重重点头，应声道：“我知道了。此事交给我，你放心。我那几个心腹，都是跟着我长大的，嘴严，身手也利落，定不会让你失望。”

言罢，他起身向外走了一步，却又没忍住回过头，踟蹰半晌，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我这就去安排，半个时辰内，人手必出府。府中这边，我也会多派几个人守着沁水园，若父亲那边有任何动静，我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赵延意微微颔首，眼底松了几分。

有赵瑞元的助力，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她看着他的背影，心念有动。

“哥哥。”她忽然唤住他。

赵瑞元回身，挑眉看向她。

“万事小心。”她轻声道，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真切担忧。

赵瑞元唇角微扬，露出疏朗一笑，语气笃定道：“放心，等我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