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所说的是事实,但也是直直刺向何唯心口的一柄利剑。
何唯哭着道:“你胡说!”
阿东看了她一眼,想反驳,但她哭的太伤心,阿东才硬生生忍住没说出事实。
何夫人面若金纸,伤心欲绝地闭着眼睛。阿东看着两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哭,舌尖在口腔中滚了滚,最终没忍住道:“算了,今天积善行德一下好了,您还有什么遗愿,我看看能不能办到?”
没有人回应阿东。阿东负气抱着刀站在一边,觉得这对母女有些不知道好歹。
就当阿东以为何夫人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何夫人气若游丝地开口,“我的女儿,托你照顾一下,好不好?”
“我可不能管她一辈子。几个月吧,我会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给她点钱,够她生活就行!”
何夫人听了,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你啦。你的恩德我来世再报,代我向师兄问好。”说完,她看向何唯,道:“你就跟着我这位师侄走,不要想着城里的那些事了,好不好呀……你活下去,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何夫人闭了气。阿东替何唯背着她的尸体,带着何唯往山里面走。二人寻了一个地方,将何夫人埋了。忙了一夜,阿东渐渐倚在一块石头旁睡着了。何唯抱膝坐在他身边,尖尖的下巴抵在手臂上,一双眼睛睁着,红彤彤的,泪却是已经流干了。
山里伸手不见五指,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光,何唯才隐隐约约看清面前的山林草木。
阿东在她身边醒了,“你一夜没睡。”
何唯沉沉地摇摇头,“睡……睡不着……”
阿东道:“下面要赶路,会很累的。让你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何唯低下头还是闷闷道:“睡不着。”
阿东没什么耐心,粗鲁地拉起她的手臂就走了。何唯到底是千金小姐,走了没一会就走不动了。阿东有些不耐烦,有些后悔一时心软一时赌气答应何夫人照顾何唯。
两个人走走停停,到了水边休息的时候,阿东一边叉鱼,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灰色的帕子,扔给何唯,道:“何小姐,把你的脸擦擦。”
何唯看着水中的倒影,自己脸上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了。于是接过手帕,默默把帕子沾了水,细细地给自己擦着。
阿东在一旁看着她慢慢擦了脸,又卷起袖子,慢慢把头拆下来洗了洗。
阿东不自主道:“大小姐就是麻烦。”
何唯听了,堆叠的袖子云一般落下去,双手交叉,无措地站在一边。
阿东瞥了她一眼,忽而大声道:“这里的鱼太瘦了,我去下边叉鱼!”
阿东拎着鱼叉气鼓鼓地走了。
阿东是个江湖人脾气也不好,见惯了刀光剑影,心肺早就冷透了。何唯不大敢招惹他,见他离去,何唯静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两个人走走停停十日,走到一处山崖上,能看见下头有一座城,规模看起来很大的样子。
何唯没有出过京城,和何夫人离开家这么多天,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城池,于是生涩地问:“这……是哪里呀?”
“玄阳城。”阿东回答。
“玄阳?”何唯慢慢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里划过一件事,“与我有婚约的那个杨公子,好像在玄阳城。”
阿东不客气地回:“何小姐莫不是要去找他?杨大人没将你们母女都杀了,一定满路上找你,你现在去不就是找死?”
“杨大人从前和我爹关系很好。”何唯忽然直愣愣地说。
自从何夫人死了,何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句子。阿东接:“那又怎样?”
何唯继续机械地说:“但是我爹出事后,他立刻向旧贵族投诚了。有一个参我爹很重要的本子,就是杨大人递的。那天晚上,我爹很晚才回来,脸上悲痛欲绝,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杨大人就这么背叛他了。”
阿东补充道:“他不光想要害死你爹,还想要斩草除根,把你也杀了。”
何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阿东自知失言,道:“继续走吧。你没有能力去报仇,也别指望我,我可不想惹这些王公贵族,看追杀你的那些黑衣人,这个杨大人家里一定养了很多死士。哼,他胆子倒是不小。而且,你娘也说了,让你跟我去草原。她让你别管这些大人的恩怨了,就是想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何唯的手藏在袖子里慢慢收紧,面子上仍是乖巧地与他一起继续往前走。
这一条山路靠在崖壁上,玄阳城一直在他们的脚下。何唯除了注意脚下的路,就一直看着那一座城池。随着下山的路越走越多,山下的城池看得也越发清晰。她看见人头像个点点一样移动,都是寻常的烟火气息。
“阿东哥。”何唯忽然开口道,“你常在玄阳城吗?”
阿东道:“我居无定所,近日倒是常在。”
何唯道:“玄阳城的杨家如何?”
“孤儿寡母。”阿东道,“你想干什么?”
何唯吸了吸鼻子,忽然鼓足了勇气道:“我不想去草原!没意思!”
阿东回头看她,眼睛里像是在看一个脑袋坏掉的怪物。
何唯知道阿东可能会拒绝自己,但是既然心里的念头已经盘桓数日,又怎可遇到这点困难就停步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