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人最是凉薄,但是世人看他眼光,却仍是觉得他是顶好的公子。大抵是因为他既是贵族,又是才貌俱全。
想当日,那罪臣之女何家小姐——何唯,风尘仆仆于莲花池边浓夏绿荫处,见到他一袭月白长袍,玉指修长捻着一盏白玉杯,在金色的阳光下一时被晃了眼,不知道是此人肤色更胜白玉,还是白玉衬得此人更加剔透如玉,宛若义山诗描绘的那样白玉生烟,玉质朦胧。
何小姐将目光投向杨亭时,一双乌润的眼看向他,微微一错神。此人红唇黑眸,风华绝代,当世无双。若他日高中,金銮宝殿那金光奕奕,定能托得这举子如登仙台。
杨亭自然也将何小姐的一时失神收尽眼眸。他唇角挂着清浅的笑意向她颔首。他的笑容疏离却又不失礼,点漆般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笑意。他并不在意这个远道而来的未婚妻,何唯的父亲被投入大狱,不日处斩,谁也救他不得。若是真的如何唯所求,家中人为他父亲求情,反而会惹来帝王盛怒,惹来无限的麻烦。
杨家长辈早就决定对此事置之不理,他也早就有了与之解除婚姻两不相欠的想法。
不过,何小姐当时柔弱不禁风的模样,也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则杨亭也不会被这小姐缠上,和她有了无限的牵扯。
那时,她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并敛了裙衣,低眉还礼。
低缓舒爽的夏风吹成了萧瑟零落的秋风,杨亭坐在山岩上,远眺群山。他的面容已经变得削瘦了,虽然仍然俊极,但是眉目间的神采已经变得沉静乃至低郁,不复当日神飞俊逸。
两年来杨亭家境转变,身上的锦袍也失了暗纹,只一块青蓝色的布料,说差也不算差,但是已见颓势。
自己身上的用度缩减了,家中人自不必说。这人世冷暖,自己尝了也才知道,昔日自家得势,人人趋之若鹜,否则那何小姐为何费尽心机非要留在杨家,谋取后路?而他出事后,家里运道不济,一些田地连年收成不佳,粮仓亏空,商铺的盈利月月亏损,更有仆役偷偷变卖家财以此得利。一个殷实的贵族世家,在流年不利之下,慢慢露出了里中的败絮来。
树倒猢狲散,以前对他们家百般谄媚的也都渐渐断了往来,甚至还有人在背后踩上一脚,吸食杨家的血。
所以,杨亭晓得,此番春闱,也是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深秋风紧,两个小厮跟了上来,一人对杨亭道:“少爷,这太阳落的也太快了,怕是实在赶不上到前头的驿站投宿了。”
杨亭立刻起身,对两个小厮道:“快些走。”这里离何唯死亡的地方太近了,近到他心惊。
他断不敢在这里过夜。
一主二仆走了一段路,杨亭浑身不适,觉得四周环境十分诡异。虽然过夏之后,夜复渐长,但是,现在按照估算,距离阳光收尽,还应当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对。怎么天黑的这么快?
他心中猜疑不定,然而,一路上又没有遇到什么事,甚至说来一路来还算平安。这般,杨亭想了想,找了个自洽的理由,山间气候本就变化无端,黑的早也正常。
这般想着,杨亭抬眼看向西北方向密林深处,知道此处其实离何唯坠亡之地已有一段距离。这时,他心头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对两个小厮道:“山中夜路难走,快寻一处暂时过一夜,明天早上天一亮便启程。”
此时暮色收尽,两名小厮手中点着灯笼,隐约看见林子前头有一座建筑。
“是一座古庙,”那一名叫做阿东的小厮在庙前放下肩上担着的行囊,庆幸地笑道:“神明庇佑,有了落脚的地方,也不必怕这座大山里藏着的孤魂野鬼们了。”
他本是无心之说,杨亭听者有意,站在山门前,下意识拢了一下衣襟,直到摸到怀中临行前法师赠予的金帖才稍稍安心,他警告阿东道:“山中忌讳颇多,有些话还是别乱说的好。”
“公子说的是。”阿东察觉到他的不快,忙笑道:“就小的这张嘴管不住,胡说八道,该打!该打!”他象征性地在耳边拍掌,就像是打了自己两个大耳刮一样。清脆的掌声在寂静昏暗萧索的树林里尤为响亮。这群仆役做惯了随时惩戒自己讨好主子的事。杨亭早就习惯,本来也没放在眼里,对他的行为却不置可否。
小厮阿东见杨亭没有再说什么,一颗心好像才渐渐放下,默默退回了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杨亭多看了他一眼,阿东偏着脸,低垂着眉目,恭顺地等着杨亭再吩咐。
然而,杨亭看不见的是,暗处里,阿东一双眼精光湛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