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的不只是这些。
卫琅也许对当年她那连搭救都算不上的恩情念念不忘,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也许并非他幻想里的那个人。
她不是什么圣人,也并不温婉贤淑。会有怨,也会有恨。
跟韩元清那桩婚约,她并未放在心上,但却无法忘记当初因此而招致的刺杀。无论是险些连累了父母,还是迄今未能复明的双眼,长达数年不见天日的黑暗,都足以让她如鲠在喉。
可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纵使是遇赦还京后,得知乐安一家失势,她也无力报复。
直至宫宴上察觉到被人窥视后,她便意识到,自己的机会也许来了。
她当着乐安的面说的那些话,还是极力克制后的,若非顾忌门外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对着仇人说出何等尖酸刻薄的话,以泄心头之愤。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卫琅的脸色不断变换,表情十分奇怪。
好吧,他的素素非但没干过什么坏事,看起来连人坏话都没怎么说过。
听闻已逝的岳父大人是个正直君子,才导致自己被牵连贬官,没想到素素也有一样的毛病。明明只是做了正常人都会做的事,却还如此苛责自己。
这样认真得几近古板的性子,让他只觉她呆得可爱:“好了,不要再往自己身上揽错了。你一点错也没有,是我考虑不周。若说有错,也只有一点……”
程素:“嗯?”
卫琅不满道:“你心思太重,想什么都不告诉我。”
程素一时失语。
随即,她心头涌上了一种深深想叹气的冲动。平生头一次,她对一个人只有深深的无可奈何,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卫琅学着她先前的样子,也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过我今天还是很高兴。”
“你终于肯跟我说说心里话了。”
不是满口的侯爷,也不是什么都只会应是的温婉妻子,而是她的真心话。
虽然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他还是不太爱听,不过也算是难得的进步了。
程素只觉肩头一沉,卫琅又顺势靠在了她的身上,就这么抱着她。
她终于也不说话了。
两人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感受着这片刻的缱绻,还是程素先回过神来,清清嗓子道:“……好了,我们说回方才的事。你之前可得罪过宫里的什么人?”
“当然没有……不,也不是不可能。”
卫琅想也不想地否认,他又不是傻子,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心里还是有数的。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也不确定起来。
隆兴帝当初想让他尚公主一事,就算没有声张,也不代表没有其他人知晓。
程素一脸若有所思道:“原来侯爷还与公主有缘。”
卫琅急急道:“你想什么呢,我跟那二位可半点关系也没有。”
说白了,他是跟从前的端王府关系不错,可也仅限于跟隆兴帝这个便宜世叔,跟其他人可没什么交情。
要说王府时期,其他人还愿意对他客气一二,如今个个成了龙子龙孙,那点交情人家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早就不认了。
隆兴帝如今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太子和二皇子两派就已经开始明争暗斗。宫里还有一位贵妃,若不是她膝下的皇子尚且年幼,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了。
卫琅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就算这次背后支使乐安的当真是某位公主,那也不可能是因为争风吃醋,反倒更可能是由于看不上他,恼羞成怒而已。
就像乐安当年抢了婚事,还要落井下石致程家于死地,在有些人眼里,低位者的生死,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罢了。
对方看不惯他,可卫琅毕竟是定远侯,不能真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才让程素代他受了无妄之灾。
无论乐安,还是她,都不过是对方眼里随手游戏的棋子而已。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跟程素说了。
然而即便他不说,程素也已然猜到了许多,她轻声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便查到乐安为止,就再好不过了。”
无论背后的人出于什么心思,她借此机会,把当年的仇已经报了,卫琅也把事情闹大到了隆兴帝跟前。只要对方不想结怨更深,就应该懂得见好就收。
卫琅才不想听她的话,嘴上哼哼了两声假装应下了。
说话之间,马车慢慢停下。
侯府已经到了。
程素被卫琅扶着下了马车,忽然感觉面颊上一片冰凉,随即听到对方的轻笑声:“才一会儿的功夫,又下雪了。”
从皇宫到侯府这一段路的距离,天上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程素虽然看不见,却也能想象到这样的盛景。
卫琅望着她仰头感受下雪的模样,不知不觉跟着笑了起来。
另一边老夫人也携着卫若下了车,见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昵,宛若一对璧人,不由得笑着打趣:“方才我和若若还在担心,看你们这样,我也能放下心来了。”
一家老小说说笑笑,往府里走去,准备回松芝堂好好举行除夕家宴。
松芝堂内灯火通明,众人还没进屋,就见留守在家的卫珏匆匆迎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一同去宫里赴宴,而是留在府里,这会儿一见了众人,就满脸求救的表情,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进了屋,只见屋里坐着四夫人薛氏,她见众人进来,也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不冷不热道:“呦,各位可是从宫里回来了,可让我和阿珏两个好等。”
一听这话,卫琅便什么都明白了,心下生出了淡淡的不悦。不过到底是大过年的,对方又是长辈,他也不想当着祖母和弟弟妹妹们的面给人不痛快。
正打算打圆场糊弄过去,却听老夫人沉声道:“阿琅,你先带素素回去,今晚她受了惊,你好好多陪陪她。”
此时估计已将近亥时,这样一来一回,只怕今年的除夕家宴都要耽搁了。不过祖母已经发话,卫琅虽有些迟疑,却还是恭敬道:“孙儿遵命。”
老夫人又道:“阿珏,今晚我和你兄嫂都乏了,今年你陪你若若妹妹守岁。”
卫珏也只好应下,拉着卫若离开。
转眼之间,方才还在场的众人走空了,此时屋内只剩下了薛氏和老夫人。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一片清明冷漠:“人都走了,想说什么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