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反问道,“他与我自小相识,当年我家中落难,他不仅悔婚在先,还以施恩为由,欲纳我为妾。如此势利薄情之人,所谓的真心就如腥浊鱼目,弃之何惜。”
乐安县主死死地盯着她,忽然有些凄怆地大笑起来:“好好好,好一个鱼目腥浊,弃之何惜,你竟敢骂我有眼无珠!”
程素没有回应,只静静地听着她发出哭也似的笑声。
乐安县主这几年显然过得并不如意。
程素一家前往岭南的第二年,她的母亲宛陶长公主便去世了,她家很快便失了势。后来隆兴帝即位,她家里从前与端王府更是没什么交情,就是永宁公主,也是她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才搭上的。
如今她空有个县主的名头,可这在到处都是皇亲国戚的京城又算得了什么呢。
至于她和韩元清的婚姻,也是一塌糊涂。
乐安自幼被母亲宠着,性情跋扈。没过多久,她便和韩家人,甚至和韩元清都摩擦不断,渐生嫌隙。
再之后,乐安又发现他始终都没有忘了程素这个前未婚妻。
当时程素已经远在岭南,韩元清一有不顺心,便去青楼楚馆里找红颜知己,或是深夜喝得醉醺醺的才回来。
宛陶长公主去世后的一段时间,他反倒收敛了一阵子,乐安也消停了许多,两个人倒有了一点过日子的样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嫁为人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开始打理中馈、操持家务,却也敌不过后宅的人事繁琐。
不过几年下来,她已被磨得心力交瘁,若不是程素回京,乐安几乎快回忆不起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
从前的她,那是何等风光,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就是看中了韩元清,哪怕他有相识多年的未婚妻,最后也折服于她。
当年她以为她赢了程素,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不屑一顾,可谁能想到世事难料。区区五年,许多事便大不相同了。
当初她沾沾自喜,以为以自己的身份和容貌,韩元清会选她也是理所应当。却未曾想,一个人若能抛弃自幼相识的青梅,那也值得托付吗?
乐安终于回过神后,渐渐冷静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自嘲的神色:“我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你可怜。”
程素摇摇头:“可怜?不敢当。”
她的语气含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回京之后,我也打听过县主。”
乐安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听闻当年我们一家被流放后,第二年您的母亲宛陶长公主殿前失仪,遭先帝斥责,回去不久后惊惧而死……”
听程素突然提起了母亲,乐安顿时勃然大怒:“你想说什么?!”
程素的语气舒缓,却令人心底莫名发寒:“当年我们一家前往岭南,沿途看押的差役敬佩我父亲的为人,曾私底下透露过,有人希望我们一家能死在路上……”
乐安县主闪过一抹不自在:“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程素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差役非但不肯下手,反而在途中多有照顾,我们一家本能平平安安抵达岭南。孰料有一天,我们竟然遇到了拦路的盗匪。县主,您不觉得这很罕见吗?”
乐安县主冷冷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程素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很淡:“拦路的盗匪不去抢商贾富豪,反而去抢被押送流放的罪臣,难道不反常吗?”
乐安正要发作,却听她飞快地说了下去:“虽然盗匪想杀人灭口,但我们一家还是侥幸得以逃出生天。仓促之间,我母亲受了惊吓,因此落下病根,我后脑受到重击,自此双目失明,算来已有五年了。”
“从那时起,我便一直在想,我们一家当时已至绝路,又要前往岭南偏僻之地,究竟是谁还要不惜如此,痛下杀手。”
说到这里,程素竟然莞尔一笑:“其实这有什么好想的,不是县主出身高贵,习惯了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便是宛陶长公主爱女心切,随手帮忙铲除后患罢了,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她说罢抬眼,漆黑无神的双眼里,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快意。
乐安县主早已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她冷笑连连:“那盗匪就算是我派去的又怎么样,你能把我如何?你父亲在世时也不过是个四品官,真以为你嫁了侯府,就能踩到我头上来了?看在当年的份上,我本已打算放你一马,你竟如此不识抬举,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立即下令让贴身侍女上前制服白芷,顺便给程素点苦头尝尝,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我看谁敢!”
下一秒,只听一声闷响,乐安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砸中脑袋,惊呼一声摔倒在地,慌得两名侍女连忙去扶。
紧接着一道身影一阵风似的来到程素身边,查看起她的安危。
等乐安捂着脑袋被人从地上扶起,只见身后的屋门大开,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乌泱泱一大群人。为首的竟是隆兴帝,身后跟着的竟是皇后和永宁公主等人。
而程素的身旁,赫然站着卫琅。
乐安县主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瞬间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她哪里能想到,她不过才把人带来一会儿,竟然就惊动了隆兴帝。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她还能解释,还有转圜的余地。
先前她就想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对程素做什么,只是把她喊出来看看罢了。
就算是有人发现了什么端倪,只要对外说是两人投缘,随意找了个地方闲谈片刻罢了,谅那程氏也不敢多说什么。
乐安正要张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奴婢拜见陛下、娘娘。”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丫鬟死死揪着一名被捆起来堵住嘴的宫女,跪在了地上。